退休
第二天上午,宋晚棠刚到实验室就被周教授叫去了办公室。
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老花镜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文件边缘写着什么。
他看到宋晚棠进来,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宋晚棠坐下来。
她注意到周教授今天的状态跟平时有些不一样,身上那件旧羊毛开衫的领口比平时更随意地翻着,桌面上也比平时更整洁,像是有意整理过。
周教授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晚棠啊,我今年六十七了。"他说,"前阵子体检,医生说我那腰椎的毛病再拖下去就该动手术了,岁数大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好。"
宋晚棠心里动了一下。
"教授,您是说"
"我打算退休。"
"不是明天就退,但我想把这个事儿定下来,实验室不能没人带,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宋晚棠坐在椅子上,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来这个实验室一年了,从实习生到正式研究员,每一步都在周教授的带教下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
她见过周教授凌晨两点还在办公室里改论文,见过他为了一个数据偏差跟设备方打了半个月电话,见过他把每一份新人报告批注得密密麻麻。
现在这个人跟她说他要退了,要把实验室交给她。
她喉咙里堵了一下。
"教授,您这个决定太突然了。"
"突然吗?"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温和。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刚来的时候连基础实验都不敢自己做,现在那一整套神经功能评估流程你比我手下任何人都熟,上个月那个术中唤醒的病例,麻醉科那边临时出了状况,你把方案调整得干干净净,没让手术多停一秒,你觉得我是今天才决定的?"
宋晚棠低下头。
她想起上个月那台手术,当时她站在手术室外面盯着监护仪上的曲线,手心全是汗,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她想象中要稳。
原来那件事周教授一直记着。
"教授,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着做好。"
周教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枸杞茶。
"我当年接这个实验室的时候比你大八岁,我的导师,我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呢?这个实验室现在在省里排第几?"
宋晚棠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
"排第一。"
"那就对了。"
周教授把杯子放下来,"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什么,你只需要把实验室带得比我走的时候更好就行,设备清单、人员档案、年度项目表我都整理好了,在抽屉里放着,你随时可以翻,学校那边正式聘任的手续下个月启动,这之前你先把实验组的日常接过去。"
宋晚棠沉默了几秒。
她发现自己心里那种"我不行"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情绪。
她舍不得。
这个办公室、这排实验台、楼道里那种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她要接过来的不止是一份工作,是周教授花了半辈子搭起来的东西。
"好。我接。"
周教授看着她,脸上那层平静的褶皱里泛起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设备间的钥匙你先拿着,里面的低温离心机上个月刚换了新的转子,你记着定期校准。"
宋晚棠伸手去拿那把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金属的纹路印在皮肤上,那触感很实在。
从周教授办公室出来之后,宋晚棠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她低头看着钥匙柄上贴着的标签,"设备间-3"几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跟着周教授进设备间的场景,他站在那台离心机前面跟她讲转子的转速和温度的控制范围,讲完之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
"记住,这种机器你用得好了能救命,用不好也能要命。你要学会跟它做朋友。"
她当时觉得这个老教授说话真有意思,现在她握着这把钥匙,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年的经验和分寸。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跟薄司寒通了个电话。
"周教授今天跟我说,他要退休了,实验室交给我。"
宋晚棠坐在食堂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的面。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说?"
"我接了。"
"你觉得你能接得住吗?"
薄司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于笃定的平静。
宋晚棠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我觉得我可能接得住。他跟我说他观察了我三年,说上个月术中唤醒那台手术他记住了,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确实可以试试。"
薄司寒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
"那就试试。需要帮忙的地方告诉我。"
下午的时候她在实验室里把周教授交过来的文件翻了一遍。
人员档案里每一个人的入职时间、研究方向、发表记录都列得清清楚楚,年度项目表上标注着每个项目的进度节点和经费余额。
宋晚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其中一页的边角处有一行周教授手写的备注。
"小宋的课题建议立项,经费预留。"
那行字的墨迹比其他地方淡一些,像是写了有一阵子了。
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周教授养了多年的吊兰上。
绿萝的叶片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绿色光泽。
傍晚的时候薄司寒来接她下班,宋晚棠坐进车里把设备间的钥匙掏出来放在掌心给他看。
"看到没?以后我能管一间实验室了。"
薄司寒偏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目光移到她脸上。
"管一间实验室,然后呢?"
"然后把周教授交代的那些项目一个个做完,把那些该出的成果都出了。"
薄司寒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四月十八号那天你穿着婚纱站在台子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宋晚棠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可能想的是'我今晚得早点睡?"
薄司寒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车子驶过湿地公园门口那条路的时候,宋晚棠偏头看到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暮色里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
她靠着座椅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四月确实是个好月份,花开了,事情也正在一件一件地落到位子上。
晚上她在卧室里翻看婚礼流程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小美发来一条消息。
"伴娘服定了吗?我最近胖了,你让陈漫给我留大一号。"
宋晚棠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你胖了两斤跟没胖一样,别紧张。"
小美很快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宋晚棠看着那个表情包笑出声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躺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