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赋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确实。不过我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等到了地方上再看吧。”
“上面怎么配，我左右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县政府的摊子撑起来。”
黄邹平这时难得收起嬉笑的表情，正色道：“天赋，我听说那个县的情况比较复杂，渔业和农业是主要产业，但环保压力大，又靠海，这几年滨海旅游搞得半死不活的。你去的话，经济发展这块怎么破局，心里有数吗？”
林天赋沉吟了几秒，缓缓道：“看了一晚上材料，大致有些想法，但都还在纸面上，没下去看过之前说什么都是虚的。”
“不过有一条是肯定的，台风刚过，受灾最重，省里和市里的注意力都在那儿，如果能在救灾和重建上做出成绩，比平时闷头干两年都管用。”
叶光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这话说得有水平。抓住窗口期做事，事半功倍。”
宁梦清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抬起头来看着林天赋。
“天赋……这次下去之后照顾好自己。”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长篇大论的叮嘱，却让林天赋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会的。”
夜渐渐深了。
叶光辉又开了一瓶酒，几个人碰杯的声响混在一起。
差不多喝到十点半的时候，许名钰先起身告辞了，说明天一早部里还有个会。
黄邹平也跟着站了起来，说跟他顺路，一块儿走。
两人下楼的时候还在为刚才那个政策问题轻声争论着什么，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光辉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也该走了，明天上午有个干部考察的材料要审。”
他走到林天赋面前，伸出手来，“下去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电话联系我。”
林天赋握住他的手：“谢了，光辉。”
叶光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也走了。
三楼的卡座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天赋和宁梦清两个人。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宁梦清没有急着走。
她靠在沙发里，双手捧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天赋侧头看着她：“你今天过来，不只是因为东娜给你打电话了吧？”
宁梦清的睫毛颤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在我过来之前，我哥去我爷爷那儿，其实是去说你的。”
林天赋怔了一下。
“你调动的事，我爷爷那边已经知道了。”
宁梦清抬起眼来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我爷爷说，天赋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要下去历练了，是好事。”
她顿了一下：“他还说，如果你在那边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林天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宁家的老爷子，那是何等人物。
当年在综合院，他爷爷林鼎是第二副院长，而宁老爷子就是那位第一副院长。
也是因为同单位任职的这层关系，宁家和林家走的也比较近，林天赋读书时候经常能见到宁老爷子。
虽然宁老爷子前几年退居幕后，但在某些层面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老爷子能说出这句话，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替我谢谢宁爷爷。”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郑重的意味。
宁梦清点了点头，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
她站起身来，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从沙发旁拎起自己的小包。
“我送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三楼。
有人看到宁梦清下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几秒，但没有人贸然上前打招呼。
宁梦清在这家酒吧里的身份不是秘密。
穿过别墅大厅，推开大门，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宁梦清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柔和道：“你到了那边，打算先做什么？”
“先摸情况。”林天赋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班子没了，底下的人肯定慌，先稳人心。然后去看灾区。”
“大渔县的受灾情况我看了新闻画面，挺惨的。”
宁梦清的声音轻了几分，“沿海的几个村子都被淹了，水库那边也出了险情，要是没有这场泥石流，刘海龙他们应该是去处理泄洪的问题的。”
“是啊。”林天赋想起电视上那些黑白照片，“他们死在了去干活的路上。”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要走到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宁梦清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天赋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宁梦清微微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似乎在犹豫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背包的肩带。
“天赋。”她抬起头来，“你这一去，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吧？”
林天赋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宁梦清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似乎藏着一些别样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道：“逢年过节肯定要回来的。而且……”
他笑了一下，“说不定干得不好，半年就被调整了。”
宁梦清被他的话逗得嘴角微微一弯，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垂下眼帘，说道：“那你记得跟我说一声。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别墅区的安保亭里，值班的门卫看到两个人走出来，识趣地低下头去看手机屏幕，没有多看一眼。
宁梦清在大门口站定，她的车停在路边的一个临时车位上，是一辆粉色的奔驰。
“那我走了。”她说道。
林天赋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开。”
宁梦清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粉色的车影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色。
林天赋在原地站了几秒，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抬手拢了一把，然后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