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赋的目光微微一凝。
车子往前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路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路面上不时能看到新铺的碎石和沙袋填补的坑洞,有些路段的护栏被山洪冲得歪歪扭扭,还没来得及修复。
车子在一个弯道处减速,司机周师傅用手朝右边指了指:“林县长,您看那边。”
林天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右侧的崖壁下方有一大片裸露的黄土和碎石,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从山坡上直直地划下来,一直延伸到谷底。
地面上残留着几块巴掌大的中巴车碎片。
赵志远的语气低沉了几分:“就是这儿。他们从县委大院出发,原本要去关溪镇水库调研水位情况,结果走到这个弯道就遇上了山体滑坡。”
林天赋没有说话,目光在那片狼藉的滑坡体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新闻照片,刘海龙站在水库大坝上手指远方意气昂扬的样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县委常委会上拍桌子要求“今年必须解决”问题的县委书记,就这么没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景色渐渐从山地过渡到了丘陵地带的平原,视野开阔了许多。
远远地能看到成片的农田和错落的村庄,但台风过境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有些农田里积着水,稻禾倒伏成一片;路边的电线杆歪了好几根,电力工人正踩着脚扣在杆子上作业。
偶尔能看到村民们聚在村口,有的在清理被风刮断的树枝,有的在房顶上铺设新瓦片。
“受灾面很大。”林天赋开口道。
赵志远点了点头:“整个大渔县七个镇三个乡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关溪镇那边最重,靠海几个村子几乎被淹了一半。”
“县里原本组织力量在救灾,结果领导班子一出事,好多工作都停摆了。”
“现在乡里镇上的干部都是自己扛着干,没有县一级的统一指挥调度,效率低了不少。”
车子又开了大概半小时,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片城区轮廓。
“那就是大渔县城了。”赵志远说道,“渔阳镇,县城的所在地,也是全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车子驶入城区的边缘,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密集起来。
临街的铺面大都已经开门营业了,但不少卷帘门上还残留着被台风撕裂的豁口,有些店铺门口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沙袋和积水痕迹。
街上的行人比林天赋想象中多一些,但脚步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散感,目光里透着疲惫。
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宽阔的主干道。
前方出现了一片占地不小的建筑群,正门是一排铁艺栅栏门,门柱上挂着“大渔县委员会”和“大渔县人民政府”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赵志远在车里指了指那排人:“那就是县政府目前能到岗的几位领导同志了。”
车子减速,在县委大院门口缓缓停稳。
赵志远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林天赋跟在他后面,拎着公文包走了出来。
门口站着五个人,有老有少,穿着清一色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表情各异。
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颗小痣,站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
他看到赵志远下车便快步迎上前来,热情地伸出双手:“赵部长,辛苦了辛苦了,一路上还顺利吧?”
“还算顺利。”赵志远跟他握了握手,侧过身来介绍道:“老林,这位就是省里新任命的大渔县委副书记、代县长林天赋同志。”
然后他又转向林天赋,一一介绍:“这位是县委常委、副县长林益民同志。”
话说到这里,赵志远的语气顿了一下,目光在林益民脸上掠过。
林天赋注意到他介绍时用了“县委常委”这个头衔,但心里明白,这个“县委常委”的头衔恐怕是临时性的。
原本的县委班子全部遇难,总要留下一个县委常委来维系县委层面的工作运转,林益民大概是市里临时指定的过渡人选。
但赵志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继续介绍道:“这位是副县长马国栋同志,分管农业和水利。”
“这位是副县长陈秀芳同志,分管科教文卫。”
“这位是副县长王世清同志,分管城建和交通。”
“这位是副县长刘国平同志,分管工业经济和招商。”
“还有这位,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阮阳松同志。”
林天赋走上前去,与几位副县长一一握手。
林益民年纪最大,握手的力度也最大,但他的目光在林天赋脸上足足停了三秒钟才移开,嘴角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瞬。
马国栋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握手时下意识地多打量了一眼林天赋的穿着。
陈秀芳是五人中唯一的女同志,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齐耳,戴着细框眼镜,她与林天赋握手时微微一笑。
王世清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握手时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张口想说句什么客套话,结果一激动差点把“欢迎林县长”说成了“欢迎林书记”。
刘国平相对年轻些,大概四十出头,他握手的时候腰弯得最厉害,目光低垂着不敢多看,生怕自己脸上的表情泄露了心思。
只有阮阳松的表情相对自然一些,他跟林天赋握手时说道:“林县长,一路辛苦。办公室和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您到了之后先歇歇脚。”
林天赋把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道:“辛苦大家迎接了。咱们也别在外面站着了,去会议室坐坐吧。”
“我先简单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也听听各位同志手头的工作。”
赵志远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对,林县长说得对。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林县长安全送到,然后部里那边还有事,咱们到会议室简单说说,我就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