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流采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阴雨连绵的初秋被一场大风刮开走了多日笼罩的阴霾,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竹林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苍凉而悠远。渐渐凛冽的秋风。
回想。
道长与我说:“他名妘曜灵,出自当朝宗室亲王府,其父妘朱明,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尊号镇王,手握宗室权柄、督理京畿防务,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朝堂柱石,地位超然,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正统天潢贵胄、亲王嫡系。新帝年少继位、根基未稳,朝堂格局、宗室礼法、京中兵权大半系于镇王一身。皇权倚重宗亲稳固朝堂,却也忌惮藩王势大、功高震主,君臣相依又彼此制衡、明暗拉锯,是如今朝堂最深的核心政局。”
震惊之余我不解发问:“既然是皇亲国戚,为何会来此古刹之中暗中寻医,难道地位如此之高还担心有人谋害他不成?”
“皇家之事错综复杂,绝非眼前的景象。”道长长叹,语重心长的说到:“这几日,你安心留在观中,近身照料、多与他相处。不必刻意攀附,不必刻意讨好,只需寻常相伴、从容相交。你习得的命理观势、察人心、辨时局之能,寻常无用,于他而言,却是最稀缺的辅佐之才。”
原来,他的身世,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战场负伤的王宫贵族",还有可能是妘家和新皇帝博弈的棋子。
“他要篡位?”我惊讶说到:”那我可做不到,做不好我自己小命都不保。”
“非也!非也!此时世道保全自身也非易事啊!”道长急忙解释,并给我使眼色说:“待机会成熟时你也可借势而为,施展自己的拳脚嘛,难道你想一辈子在我这道观里清修吗?我看你并不是这种人吧。”
“道长的话戳中了我的痛点,现代和现在我都陷在迷雾里面,往前走又不知道往哪里走,比现实好一点的是竟然有道长要推我一把,又有位高权重之人用我,这机会不要白不要。如果机会得当,我还有可能为这具躯壳的家族正名、翻身,到时候做个世家小姐颐养天年,岂不快哉!”我在心里琢磨了许久。
“现实要是有这机会,做一场棋子我也无悔。哈哈哈哈!”我在道长面前露出了得意的表情。道长不语只一味的捋他的胡须。
“不过,为什么是我?难道道长神机妙算,早就预料到那日会有一女子前来,然后正好能够成为合适的人选吗?”我又不解的问到。
"因缘际会哪有那么好预料,只不过在你们的命里有一场因果。"说完道长闭上了双眼。拿出了他的生辰:“为师教你的,你自己去看。”
“今年夏天刚好满22岁,在这里我与他同岁,可是现实我可比他大四岁呢!小屁孩儿还在我面前装成熟。不过在古代这个年纪都已经不是少年了,我这个躯壳里是一个年长的灵魂,任何事情都别想逃过我的法眼。”我思考片刻,心里荡起了一片涟漪。
”师傅,我才学习半月,怎么可能会看。我虽懂得不多,但是面上看不像是有一场因果,倒像是有一场姻缘啊!”我与道长直言不讳的说。
道长睁开眼向旁边瞥向我,说道:“去经历吧年轻人,世间才是你真正的道场,以身入场,红尘悟道。相信你日后定能参悟其中道理,”
我思索片刻:“我答应你,那我要怎么做?”
“他会在道观清修几日,待他返城之时,随他同去便是。”
“道长难道没有其他要交代我的吗?”我依旧不解的问。
“去听、去看、去感受,答案自在人心,为师三言两语教不尽世间道理,还需你亲身经历。如临迈不过去的坎,可回来寻找为师,到时自会相助。”
“那我可以经常回来看望您吗?”
“最好不要……。”道长好像若有所思的回答到。
我低下头:“好吧!师傅,我明白了。”
我对自己未知命运的好奇胜过了任何外界的人、事、物。可能这就是命运的魅力吧,让人无法自拔的想要去经历、去尝试、去解题、解惑,甚至想去未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才配得上这一路上的艰难困苦。
这一夜我彻夜难眠。
窗外,月光渐渐隐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之后他每日准时疗治,晨间随道长静坐打坐、调息固本,稳住紊乱的气血,消解沙场残留的躁气;午后配合针石药浴,活络淤堵多年的经脉,余下闲暇便在观前松下练一套精简的强身功法。许是常年征战习武的底子,哪怕身负沉疴,他抬手落步之间依旧身姿端正、气韵凛冽,只是动作稍缓,气息偶有浮动,遮掩不住久病体虚的孱弱。
我日日陪在身侧,白日帮着打理药浴、整理针具,静坐陪他调息打坐,夜里无事便同他倚栏闲谈。山间无俗世喧嚣,无朝堂权谋纷扰,话题也尽是清淡风物、四时景致、命理浅谈,偶尔聊几句市井趣事、山野异闻。
七日朝夕相伴,足够两个陌生人心境熟稔,褪去初识的客套疏离。
我也渐渐看透了这位少年公子的本性。冷峻寡言、杀伐果决是沙场淬出的冷硬将才,性子孤冷难近。可相处日久我才发觉,他的冷肃从来都是对外的伪装,是身处朝堂棋局、自保蛰伏的铠甲。褪去外物桎梏、远离人心算计,内里不过是个年少负重、鲜少松弛的少年。心思纯粹、心性坦荡,偶尔还带着几分未经俗世打磨的直白懵懂。
看着他这般故作老成、实则干净单纯的模样,总忍不住生出几分捉弄孩童的戏谑心思,像闲来逗一逗恪守规矩、不懂变通的小弟弟。
这日午后,药浴结束,药香氤氲渐散,晚风温柔拂过松枝,檐铃轻响,氛围闲适慵懒。妘曜灵静坐石凳之上,闭目调息片刻,连日淤积的沉倦散去大半,气色清爽了许多。
我见状,心中戏谑心思顿起,当即负手踱步上前,故作一派世外高人、通透天机的沉稳姿态,眉眼端肃、语气深沉,刻意拿捏出玄奥莫测的腔调:“妘公子,近日相处,我观你骨相清奇、气运驳杂,命格远超寻常世人,只是这眉间略有一簇愁容啊!”
他闻声缓缓睁眼,澄澈眸光落于我身上,带着几分恬淡疑惑。
我顺势趁热打铁,继续一本正经地忽悠:“不瞒公子,我自幼习得面相学识,看人一看一个准,有没有兴趣我帮你解一下面相?”
”如果公子不感兴趣,那贫道还会一些旁门杂学,天文地理、观星辨势,嗷,算命卜卦寻常人祸福走势,我一眼便可窥破大半。公子命格尊贵、际遇离奇,实属罕见,我今日心血来潮,可为公子免费起上一卦,测算前路归途、气运转机。”
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深谙命理道理、通晓观势人心,可所谓通天彻地、精于卜卦,全然是我故作玄虚的噱头,只为逗一逗这位故作清冷的少年将军。
“公子,我看你后面财运甚好啊,但是明年恐怕要栽一个跟头!”我试探的说,斜眼偷瞄他什么反应。
他突然眉头抽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雀跃好奇,往日里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亮了几分,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兴致。他微微坐直身子,认真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新鲜探究:“哦?小道友竟有这般通天本事?”
“我不是乱说的,要栽在一个女的手里,到时要加倍注意哦!”说罢我转身就走。
“等一下,等一下,还未说清楚为何要走。什么样的女人我要详细知道她的情况。”他眼底透露出真切的期待。
“我的钱财可不允许有半点闪失啊!”说罢他好像说错话了一样捂住了嘴。
“这小子竟然是个守财奴。”我心里嘀咕着。
少年眼底兴致更浓,全然没了平日运筹沉稳的姿态,认认真真配合我的戏码,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较真:“那便劳烦小道友为本人一算。我的钱财到底如何?”
我望着,清晰窥见了他冷峻外壳下的鲜活本心。我压下心底的笑意,故作高深地抬手虚虚掐指,慢悠悠开口,虚实掺杂、半真半假地说:“嗯……,我看到很多的女人围绕着你,还有很多的钱财哦!你是要钱财还是女人?”
他似乎还有些窃喜,在那边偷偷的笑,看到我转身立马坐直身子,故作矜持,全都被我一秒看穿。
“公子骨相贵不可言,天生将相格局。眼下低谷蛰伏、伤病缠身,只是暂时的气运蛰伏,绝非终局。你看似前路无路、大势飘零,实则暗蓄风云、静待天时,不用等多久,就明年必定长风起,破局而上、扶摇翻盘。”
寥寥数语,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不甘与期许。可以说我只是一个半吊子命理先生,但是我肯定对人心和人性有深入研究。
妘曜灵听得格外认真,眸光发亮、微微颔首,全然信了我的玄虚说辞,眼底满是认同与动容,郑重道:“听小道友一言,倒叫人心胸开阔不少。看来世人流言,终究只是浅薄表象。”
看着他一本正经深信不疑的模样,多少透露出有点自命不凡。我内心惊讶于:“竟然在另一个世界练就了狗腿子的技能?现实世界刚硬不屈,现在会挑好话给人听了?不过在这里能捞到不少好处吧”
“哈哈哈哈!”忍俊不禁,我突然笑出了声。
转眼望去妘曜灵竟然也在偷笑,果然再冷峻隐忍、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也逃不过年少赤诚和心生期许。同龄人的几句说笑,也能卸下满身铠甲,露出最纯粹柔软的本心。
眉间散开,笑容掩面的样子竟然有一些清秀,也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儿郎。
“明日,随我启程吧,带你去京城。”他略带笑意的说:“道长的弟子我是不会亏待你的,随我入府,到时还要请小道友帮忙。”
我依然觉得前途未卜,故作深沉的说:“师命在身,顺其自然吧。”
次日,我与流采一身道士行装追随妘曜灵的队伍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