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他。
看着这个男人跪在酒店走廊的脏地板上,膝盖磨破了皮,西装皱成一团,头发散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鼻尖红得像小丑。
三年来他从没有这样狼狈过。
我蹲下去。
我的脸和他的脸之间只隔了二十厘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能看清他眼角那道三年前还没有的细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我自己——面无表情,眼眶干涸,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懒得弯。
“祁言琛。你这辈子最对不起我的事情,不是出轨,不是我被人污蔑的时候你扇在我脸上的巴掌。”
他摇着头,嘴唇翕动着要说话,我打断了他。
“是你让我以为我的忍耐有意义。是你让我以为你值得。三年。”
我把他的手从大衣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像剥掉一层死皮。
“三年我在你妈面前没辩解过一次。三年你每一次说‘有没有孩子我不在乎’,我都觉得你在心疼我。”
“你心疼我的方式就是带着怀了别人孩子的秘书来跟我吃年夜饭。”
他哭着摇头,不停的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鼻梁淌到嘴唇上:
“不是——晚晚,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婆婆突然动了。
她不是朝我来的,是朝邱宁。
她转过身,三步冲过去,一把薅住了邱宁的头发。
邱宁整个人被从门框后面拖了出来,头皮被扯得发根都绷紧了,她的脖子被迫仰起来,整个喉管暴露在灯光下。
“你说!”婆婆的嗓门又尖又利,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孩子的爹到底是谁!不说我今天把你头发全薅光!一根一根薅!”
邱宁被拽得踉跄了好几步。
她捂着头皮,疼得眼泪瞬间飙出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惨叫。
但她咬住了嘴唇,把喊到一半的名字吞了回去,指甲掐进婆婆的手背里,掐出了两道血痕,婆婆哎呀一声松了手。
邱宁跌坐在墙根,头发蓬乱得像一堆枯草,腮边挂着两行眼泪,但她不哭了。
她仰起头看我,那个眼神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里射过来,又冷又毒,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她死活不说一个字。
陆律师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牛皮纸的封面,右上角印着律所的标志,墨迹刚干不久,隐约还能闻到打印机的余温。
“离婚协议,按照你之前交代的条款拟的。”
我接过来。
钢笔从大衣口袋里拔出来的声音很清脆,笔帽咔嗒一声弹开,笔尖抵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签名栏里,我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
三年前签结婚登记表的时候,我也是这三个字,当时祁言琛站在我旁边,搂着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发顶上,笑着说你的字真好看。
现在这三个字写在这里,比当年更好看。
祁言琛跪在地上,看着我在离婚协议上落笔,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椎骨。
他往前爬了半步,伸出手想抓那份协议,手指悬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没敢碰。
“晚晚——”
我把协议拍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钢笔收进包里。
站起来,整了整被他抓皱的大衣下摆。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又关上,空调的风呜呜地吹,头顶的水晶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