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出来后,酷拉皮卡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公告栏的方向走去。公告栏在值班室旁边的墙上,上面贴着轮班表、巡逻路线图、紧急联络方式和本周的物资配给清单。轮班表是用打印出来的表格做的,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时间段,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特殊备注。上面已经有了他们几个新人的名字了,酷拉皮卡的目光从表格顶端往下扫——达佐孽、义瓦敛夫、夏奇诺莫、史库瓦拉、费婕、芭蕉、旋律,然后是他自己。玛格丽特的名字在表格最下面一行,单独用一行,和上面所有人的排班都不重叠。她的时间栏里写着“灵活机动(近身随行)”,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夜。
意思是她主要负责夜间的近身护卫。大小姐睡着之后她值夜班,大小姐醒来之前她交班。和所有人的作息错开,和所有人的轨迹不交叉。史库瓦拉说她不太容易碰到,不是夸张,是排班表上就写好了的。
酷拉皮卡把轮班表上的名字和时段默记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宅邸的隔音很好,好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几天,酷拉皮卡和玛格丽特没有任何直接接触。不是因为他在刻意回避,而是因为他们的轮班时间几乎没有重叠。他值白班的时候,她在补觉。他值前半夜的时候,她在陪大小姐参加晚宴。他值后半夜的时候,她确实在后花园台阶上——但那是她的执勤区域,他不能无故靠近。唯一一次近距离擦肩是在大小姐房门口。
那天妮翁临时要出门去一个私人预展,费婕和芭蕉负责外围,酷拉皮卡被达佐孽安排去门口接应车辆。他站在走廊拐角等着,听到大小姐房间的门开了,先是妮翁蹦蹦跳跳地出来,粉色头发上别着一枚新买的宝石发夹,嘴里念叨着“今天那件木乃伊我一定要抢到”。然后是玛格丽特跟在后面,穿着护卫队的黑色便装,手里拿着妮翁的外套。她路过酷拉皮卡身边的时候,距离不到一米。眼睛看着正前方,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偏头看他。
酷拉皮卡也没有说话。他的余光捕捉到她从身边经过的全过程——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外套下摆擦过走廊里的空气,带起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皂液的味道,很干净,很轻。人已经走过去了,那股淡香还残留在他鼻尖,像后花园柠檬树的叶子被揉碎之后留在指尖上的那种清苦气息。不是甜的那种,是带着一点涩的、让人想再闻一次的干净味道。
“酷拉皮卡?”费婕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车到了。”
“……来了。”他说,转身跟上队伍。
又过了两天,妮翁在晚餐时突然宣布要在宅邸里办一个小型派对,理由和上次一样——“这个月大家都太辛苦了”。达佐孽没有反对,只是把外围巡逻加了一班。派对在客厅举行,布置得比上次更正式,桌上铺了白色桌布,管家准备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甜点,连水晶吊灯都调亮了一档。
玛格丽特没有出现在派对上。酷拉皮卡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站在窗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义瓦敛夫难得端了一杯酒靠在沙发上,费婕笑着和芭蕉说着什么,旋律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一眼人群,耳朵微微动着。史库瓦拉蹲在沙发旁边,和他的狗分享一块饼干。大小姐在客厅中央跳舞,粉色发梢在灯光下像一圈柔和的光晕。
没有玛格丽特。
他放下杯子,从侧门走出来。走廊里的安静和客厅的热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从水里浮出水面。他绕过值班室,穿过通往后花园的过道,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后花园的空气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冽,树上的叶子被月光照得很淡。台阶上有一个人。
玛格丽特背对着他坐着,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听到了——她的肩膀在门推开的瞬间微微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不是没察觉,是判断出了来人是谁。一个念能力者的本能。
酷拉皮卡站在后门口,没有往前走。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把草地染成了一片浅银色。
“你是小杰的姐姐嘛?”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小杰。”他说,“杰·富力士。”
“你认识小杰?”冷淡的调子,但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猎人考试的时候认识的。他经常提到你。”酷拉皮卡往前走了一步,台阶上的碎石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说你在暴风雨的晚上出海失踪了,所有人——包括米特阿姨——都以为你死了。但他不信。他说你不会那么容易死。”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玛格丽特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她的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平静,但说出来的话不自觉的染上了她真实的情绪。
“他还好吗。”
就四个字。声音很轻,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轻,像是这几个字在她喉咙里卡了两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来的缝隙。
“他很好。”酷拉皮卡说,“他当上猎人了。他说想也想要找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那种想要说什么但又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的微动作,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又收住了。“……他不应该找我。”
“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本来打算让他一直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在找的东西会害死他。”她抬起头直视酷拉皮卡,“你认识他,那你应该知道他是那种人——知道了就会追过来,追过来就会卷进来。他不该卷进我的事里。”
“你觉得你不回去,他就能安全了?”酷拉皮卡的语气没有变得激动,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不回去,他就会一直找。你死了,他就会替你报仇。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是他的原因了。”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你是窟卢塔族的遗孤。”她忽然说,话题转得毫无预兆,“你是看到火红眼才会来诺斯拉的对吗?还有那则报道了我的新闻……”
“是。”
“我不是你的同族。”她说。
“你的眼睛——”
“不是窟卢塔族。”她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微颤,重新变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能认出窟卢塔族所有族人的脸,那你应该也能认出谁是假的。”
酷拉皮卡沉默了。他站在台阶下,月光把他的金发染成了浅白色。
至少她承认了自己认识小杰。她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杰·富力士的玛格丽特姐姐,在暴风雨之夜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她还活着。小杰也在一直寻找她。
而她在这里说不希望他卷进来。他应该告诉小杰。应该现在就联系他,告诉他你的姐姐还活着。但他的理性告诉他,在没有弄清楚她的身世、她的敌人、她口中“会害死他”的东西是什么之前,贸然行事可能会让一切更糟。
她也不是窟卢塔族。这个念头在胸腔里翻滚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想接受,因为接受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还是只有他一个火红眼。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但那晚在巷子里看到她的红眼睛之后,他的防御被撬开了。他允许自己期待了一瞬——期待自己不是最后一个。现在他得把那个期待重新咽回去。这比从来不曾期待更难受。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管她是什么,窟卢塔族也好,不是也好——她会为了小杰的安全主动消失两年。这样的人,酷拉皮卡认为她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