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长安东市街口,死寂得像一座鬼城。
寒风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抓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土,狠狠摔在人的脸上,又冷又疼。
沈知意和阿卯就在这风口上停下了她们的木板车。
车上的那口大锅是她们全部的家当,也是她们最后的希望。锅盖的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滚烫的热气,一股霸道又浓郁的香气,混着胡椒的辛辣和骨汤的醇厚,强行撕开了冰冷的空气,固执地钻进每一个路过之人的鼻腔。
她们选的位置极刁钻,正是巡夜更夫们交班的终点,也是等着坊门开启好进场干活的脚夫们聚集的地方。
不多时,远处传来梆子声,几个佝偻着身子、提着灯笼的身影由远及近。为首的是个老更夫,一张脸在寒风里冻得发紫,嘴唇都起了白皮。他本想径直走过,可鼻子却不听使唤地抽动了两下,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循着香味,疑惑地看向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卖的什么?”老更夫的声音沙哑干涩。
“胡辣汤。”沈知意从车后探出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上很清晰,“暖身子的,三文钱一碗。”
三文钱?
老更夫眼里闪过一丝意动。这个价钱,连最粗劣的汤饼都买不到,却能在这要命的天气里喝口热的?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凑了过来,个个冻得直哆嗦,眼睛都黏在了那口大锅上。
“来一碗尝尝。”老更夫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阿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锅盖。
“轰”的一下,一股更猛烈、更勾人的热浪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几个更夫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阿卯舀起一勺浓稠的红褐色汤汁,里面挂着肉眼可见的牛杂碎和木耳丝,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碗,递了过去。
老更夫接过来,那股暖意先从掌心传遍全身。他顾不上多想,对着碗边吹了两口气,就“滋溜”喝了一大口。
汤汁入口,辛辣、滚烫、鲜香,三重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一股凶猛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像一团火球落进冰冷的胃里,然后轰然散开,暖意在眨眼间就冲到了四肢百骸。老更夫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了,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脚底板都开始发热。
他舒服得长长吁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了一道清晰的白雾。
“好!好汤!”
他再也顾不上斯文,抱着碗稀里呼噜地一通猛灌,直到碗底朝天,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老李头,咋样啊?”一个同伴忍不住问。
老更夫把空碗往车上一放,中气十足地对着同伴们吼了一嗓子:“快来喝!娘的,这汤,是神仙喝的玩意儿!喝下去骨头缝里都是热的!”
这一嗓子,比任何叫卖都有用。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原本还在观望的更夫和陆续聚过来的脚夫们,瞬间把小小的摊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别挤,排队!”阿卯又惊又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汤勺就再没停过。
她负责盛汤,沈知意负责收钱和递炊饼。一个炊饼两文钱,一汤一饼正好五文,是底层人最能接受的价钱。两人一个收一个递,配合得天衣无缝,忙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钱匣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叮叮当当的铜钱,那声音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天色蒙蒙亮时,东市的坊门即将开启,她们带来的那一大锅胡辣汤和几百个炊饼,已经见了底。
所有食材,全部售罄。
那些地痞流氓,此时还在被窝里做着春秋大梦,根本不知道在这城市的角落,两个姑娘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推着空车回到破屋,阿卯兴奋地将钱匣子整个倒在桌上,铜钱“哗啦”一下滚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比她们之前卖冷淘赚得最多的一天还要多。
“知意,我们发了!”阿卯的眼睛亮得吓人。
“还没。”沈知意却异常冷静,她拨弄着那些铜钱,轻声说,“胡辣汤用料足,骨头、杂碎、香料,样样都是成本。算下来,赚的还没冷淘多。”
阿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知意看着她,继续道:“但这些人,明天、后天,只要天还冷,他们就需要这碗汤。这个生意,聚福楼看不上,癞痢张管不着,这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谁也抢不走。”
稳定,才是她们眼下最需要的。
一个年轻的脚夫在喝完汤后,特意跑回来对沈知意说的话,验证了她的想法。
“姑娘,你们明天还来吗?”那小伙子脸膛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实在的感激,“这汤喝下去,感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沈知意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来。”
一个“来”字,就是一个承诺。
在她们推着车心满意足地离开时,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暗影里,那个之前曾劝她们放弃的干瘦老商贩,正远远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既有惊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摇了摇头,佝偻着身子,转身朝着与沈知意她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聚福楼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