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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大理寺便开了江家祖坟。
定远老侯爷的棺椁埋在皇陵外的功臣墓群,依照祖制,无人敢轻易开启。
江凛亲手写了掘墓文书,又当着三司官员的面割破拇指,在末尾按下血印。
棺盖被抬开的那一刻,他站在墓道外,脊背比从前佝偻了许多。
金令藏在尸骨胸前的铠甲夹层。
一同取出的还有半封宁王亲笔信。
三年前,宁王命老侯爷借巡边之机接触北疆部落,用军械换取私兵。老侯爷带去的布防图出了差错,北疆人误以为他设伏,当场翻脸。
江家亲兵全军覆没。
我放进书房的那张错误布防图,原本属于十七年前的沈家旧案。
当年外祖父奉命支援北境,老侯爷暗中更换图纸,将沈家军引入峡谷。五千兵马困死雪中,外祖父背上冒进失察的罪名,沈氏一族由此败落。
我在江家书房找到那张旧图后,将它重新放回老侯爷准备进献宁王的匣子。
萧承璟拿我当年做过的事发难,却不敢让整桩旧案见光。
那张图牵着江家,也牵着他的母族。
午时,三司会审。
江凛跪在堂下,将江家私藏金令、勾结宁王的经过全部供出。
宁王一系的官员轮番逼问,想让他承认供词受我胁迫。
江凛只抬起头,看向堂上的御史。
“南乔发现我诈死以前,从未见过这枚金令。”
“江家通敌、侵吞抚恤银、替宁王私运军械,皆由我与父亲所为。”
“我母亲知情不报,帮我藏匿外室。她以侯府主母的身份逼迫南乔拿出丹书铁券,也该按律治罪。”
门外传来婆婆的哭喊。
她被押进正堂时,头发散乱,身上的诰命服已经被扒去。
“凛儿,我是你娘!”
“你把什么都招了,我怎么办?江家列祖列宗又怎么办?”
江凛看着她,眼神空得厉害。
“娘当年告诉我,南乔掌家以后容不下你。你说她不肯给你月银,不许你见衡哥儿。”
婆婆哭声一滞。
“我信了,所以把从江南送回来的银子都交给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月给你的体己,从未少过一两。你拿着她的银子,又帮柳儿骗她。”
婆婆扑过去抓他的囚衣。
“娘也是为了你!”
“柳儿生了三个儿子,你总得给他们名分。南乔自己生不出来,难道还要霸着侯府一辈子?”
堂上官员神色各异。
江凛低下头,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生不出孩子的人是我。”
婆婆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凛没有再替她遮掩,把当年的脉案与柳儿的寄养契一并呈上。
“衡哥儿不入江氏族谱。江南两个孩子亦与江家无关。”
“臣请求将江氏祖产尽数充公,先偿还安平郡主十万两嫁妆,其余银两补发边军抚恤。”
他说完这些,摘下腰间仅剩的江家旧玉佩,放在地上。
那枚玉佩代表江家嫡子的身份。
主审官当堂宣判。
江凛削去祖荫,除出江氏族谱,三日后问斩。
老夫人褫夺诰命,流放北疆,终身不得归京。
江家祖坟迁出功臣墓,老侯爷的牌位从太庙附祀名册中除去。
一道道判词落下,婆婆终于发出凄厉的哭声。
她扑向我,尚未靠近便被衙役拦下。
“南乔,你满意了?”
“我儿要死,我也要被流放,你为何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我将一册抚恤名录交给御史。
“十七年前,沈家五千将士没有一个人能好端端回家。”
“你们享了十七年的富贵,如今该还了。”
婆婆还想咒骂,衙役用布堵住她的嘴,将她拖出正堂。
江凛始终没有替她求情。
会审结束后,他在押回大牢前叫住我。
“金令能调动宁王藏在京郊的三千私兵。冬祭那日,他一定会抢。”
“让我去。”
“我熟悉江家旧部,也认得接令暗号。你们拿我做饵,能把那些人全部引出来。”
大理寺卿皱紧眉头。
“你已经判了死罪。”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信我。”
江凛跪在长阶下,仰头望着我。
“南乔,我害你守了三年空坟,又让你在侯府受尽蒙骗。这条命原本就该还给你。”
我没有应下,只看向大理寺卿。
“将他的请求呈给皇上。”
当夜,宫中传来旨意。
皇上准江凛戴罪引出宁王私兵。若冬祭事成,免其斩刑,改判终身戍边。
圣旨后还附了一句口谕。
事成以后,准我赴大理寺,与江凛见最后一面。
江凛捧着那道口谕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