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久,我偶尔还会梦见冷宫。
梦里灯油将尽,墙外雪声很重。
可每一次,我都能醒过来。
醒来时,太子总在。
有时他握着我的手,有时披衣坐在榻边,有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硬撑着问我冷不冷。
有一回,我醒来时,他正坐在床边剥栗子。
天还没亮。
他面前放着一只小碟,里面只有三颗剥好的栗子。
我坐起来。
「殿下半夜不睡,剥这个做什么?」
他抬头,眼神还有点倦。
「你梦里喊冷。」
我怔住。
他说:「想让你醒来吃甜的。」
我看着那三颗栗子,忽然笑了。
「殿下,冷了该加被子。」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栗子。
「也可以吃甜的。」
我被他逗得不行。
从那以后,西暖阁常年备着糖栗。
皇后知道后,也爱拿这事取笑太子。
太子面不改色。
「她喜欢。」
我在旁边低头喝茶,耳朵却热得厉害。
容府后来递过几次帖子。
父亲想见我,母亲也想进宫。
我只见了父亲一回。
他比从前沉默许多,坐在东宫偏殿里,手里捧着茶,半日才说一句:
「阿妩,从前家里亏待你了。」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问:「父亲今日来,是为长姐求情吗?」
他摇头。
「不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听说你幼时喜欢。」
盒里是一只旧银铃。
我小时候确实喜欢。
后来长姐说吵,母亲便收走了。
原来还在。
我收下了。
父亲眼睛有些红。
「她也知道错了。」
我没有接话。
父亲也没再说。
他走后,太子从屏风后出来。
我问:「殿下偷听?」
他神色平静。
「孤正好路过。」
元福在门口默默低头。
我晃了晃那只银铃。
「好看吗?」
太子接过去,轻轻一拨。
铃声很清。
「好看。」
我说:「小时候长姐嫌它吵。」
太子把银铃放回我掌心。
「东宫大,随便响。」
我笑了很久。
长姐流放后的第二年,岭南传来消息。
她在路上病了一场,没死。
只是再不敢说梦见未来了。
有人说她常坐在驿站门口发呆,嘴里念着,怎么会这样。
我听完,也只嗯了一声。
太子问:「要不要让人照看?」
我想了想。
「按律给她该有的吃穿。」
他点头。
「好。」
日子慢慢往前走。
春日里,东宫海棠开了。
太子下朝回来时,我正站在树下挂那只旧银铃。
他远远看见,快步走过来。
「站这么高做什么?」
我扶着梯子。
「挂铃。」
他皱眉:「下来,孤挂。」
我低头看他。
「殿下会吗?」
「会。」
他伸手扶住梯子,神色严肃得像在处理朝政。
我笑着下来,把银铃交给他。
他挂得很高,风一吹,铃声便散了满院。
我仰头听了一会儿。
太子站在我身边,忽然问:「好听吗?」
我点头。
「好听。」
他低声说:「以后想挂什么,都挂。」
我看向他。
「那若把糖栗挂满树呢?」
他认真想了一下。
「会招鸟。」
我笑得停不下来。
他也笑,伸手替我拂掉发上的海棠花瓣。
风吹过,银铃响了几声。
我忽然想起选妃那日,满殿珠帘也这样晃。
那时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后来我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不说话。
太子想了很久,才低声答:
「那时觉得,一开口就怕吓着你。」
我问:「那现在呢?」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指尖。
「现在知道,你会走过来。」
银铃又响了一声。
我握住他的手。
「嗯,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