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槿花朝暮 > 第7章

从宫中回来后,我在沈府又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表面上一切如常。姐姐每日来陪我说说话,母亲变着法子给我炖补汤,父亲下朝回来会问几句我的身体。周嬷嬷和翠儿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可我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三皇子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我没有指望他这么快就动手,扳倒一个皇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况萧行渊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厚。但我相信三皇子会查,会顺着我给他的两条线索,一点一点挖出萧行渊埋在暗处的那些东西。
第四天,萧行渊亲自来接我回府。
他带了满满一车的礼物来沈家,给父亲的是两方端砚,给母亲的是一盒成色极好的血燕,连姐姐都收到了一套文房四宝。礼数周全,态度恭谦,在父亲面前一口一个“岳父大人”,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父亲留他用饭,他笑着应了。席间和父亲谈诗论文,论朝政大事,见解独到却不张扬,处处透着分寸。我坐在一旁看着,心里发寒。
前世的萧行渊也是这样。在沈家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好女婿。直到他登基称帝,父亲才发现自己女儿的枕边人,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阿瑜这几日在沈府叨扰,辛苦岳母照看了。”萧行渊端着茶盏,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她身子渐重,本王想着还是接回府里方便些,府里有御医随时候着,万一有什么不适也方便照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母亲连连点头:“王爷说的是,阿瑜有你照顾,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我垂下眼睫,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夫君费心了。”
回王府的马车上,萧行渊坐在我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我隆起的腹部。
“孩子这几日可好?”他问。
“很好,比前些日子踢得更有力了。”我温顺地回答。
“那就好。”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街景上,漫不经心地说,“对了,若兰的婚事,岳父岳母可有什么打算?”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母亲说,姐姐近来身子不太好,想让她在家多养些日子,婚事暂且不急。”我小心地措辞,“况且姐姐心气高,总要挑个合意的才行。”
萧行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我看得分明,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他不悦时才会有的细微表情,前世我看了十几年,再熟悉不过。
他还没死心。
回到王府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我每日在院中养胎,偶尔去花园里走走,萧行渊隔三差五来我院里坐坐,说几句体贴话就走。一切看起来都和前世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三皇子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消息是云袖带回来的。她有个远房表哥在太子府当差,平日里没什么来往,可前几天忽然托人给云袖捎了一句话。
“他说,东西拿到了,正在查,让主子安心。”云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东西拿到了。
那幅百寿图,三皇子已经拿到手了。
我不确定三皇子是怎么做到的,是向太后讨要的,还是用别的手段弄到手的。但以他的身份和手段,这并不算太难的事。重要的是,他一旦拆开夹层,看到那些伪造的信件,就会彻底相信我的话。
到那时候,他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还有什么消息?”我问。
云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表哥还说,三殿下前几日去了一趟沈府附近,在巷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去沈府了。
他没有进去,却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在看什么呢?看姐姐住的那间院子的方向?看那扇紧闭的大门?还是在想,如果当年没有被萧行渊算计,他本该光明正大地走进那扇门,向父亲提亲?
“姐姐那边呢?”我问。
“大小姐一切安好。夫人这些日子在给她相看人家,不过大小姐总说不急。”云袖顿了顿,“奴婢听沈府的丫鬟说,大小姐近来常常一个人在窗前坐着,手里捏着个东西发呆。有一次丫鬟瞧见了,说是一枚玉扣,成色极好,像是宫里的东西。”
玉扣。
我忽然想起来,前世姐姐也有这么一枚玉扣。她死后,萧行渊让人整理她的遗物,那枚玉扣被他收走了。我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枚玉扣上刻的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纹样,而是能让人认出主人的信物。
姐姐和三皇子之间,从来就不是单相思。
他们是两情相悦。
只是被人硬生生拆散了。
我抚着小腹,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踢动,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怒意。萧行渊,你拆散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命,就为了那张椅子。前世你坐上了那张椅子,可你睡得安稳吗?
不,你不会不安稳。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觉得愧疚。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这期间,萧行渊来看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云袖打探来的消息说,王爷近来公务繁忙,常在书房召见幕僚,有时候谈到深夜。
我知道他在忙什么。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构陷太子的局。那个粮草案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户部的那个小吏,此刻恐怕已经被他的人盯上了。而百寿图里的那些伪造信件,则是粮草案败露后的后手——一个用来彻底钉死太子的杀招。
可这一世,百寿图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了。
三皇子拿到了百寿图,就意味着萧行渊最重要的后手已经被断了。如果他贸然发动粮草案,不但构陷不了太子,反而可能被三皇子反将一军。
现在三皇子之所以按兵不动,恐怕是想等萧行渊先动手,好抓他一个人赃并获。
我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萧行渊。
准确地说,是请他到我院里来用膳。
萧行渊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精神还算不错。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挺着大肚子给他布菜,伸手拦住了。
“让丫鬟来就好,你坐着。”
“妾身想亲手给夫君布菜。”我笑了笑,将一碟清炒笋尖放在他面前,“这是妾身让人从沈府带来的,母亲说夫君上次用饭时多夹了两筷子,想来是合胃口的。”
萧行渊怔了一瞬,随即笑道:“你有心了。”
他夹了一筷子笋尖,慢慢嚼着。我用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在心里斟酌着该怎么说。
“夫君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开口问道,声音温温柔柔的,“你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妾身有些担心。”
萧行渊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疲惫。
“朝中有些事务缠身,不碍事。”他说。
“妾身不懂朝政。”我低下头,轻轻抚着肚子,“只是想着,夫君这般操劳,妾身却不能为夫君分忧,心里过意不去。”
“你好好养胎,平安生下孩子,就是替本王分忧了。”萧行渊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
我抬起眼看他,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挚而忧虑。
“夫君,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妾身在沈府时,听父亲提起过一桩事。”我斟酌着词句,“父亲说,近来朝中有人在暗中查一批粮草的账目,牵扯到了户部的几个人。父亲没有说具体是谁,但妾身看他神色凝重,想来事情不小。”
萧行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岳父还说了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可我听得出来,他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父亲没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说朝中近来不太平,让妾身在王府安心养胎,不要管外面的事。”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父亲说,户部的事归他管,若真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句话是我编的。
父亲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可我了解父亲,沈怀瑾为官三十年,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的户部搞小动作。前世粮草案发时,父亲虽然没有被牵连,但户部一个侍郎被贬,好几个吏员被查办,父亲为此发了好大的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站着的,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好女婿。
我说这些话的目的很简单。
萧行渊的粮草案需要户部的人配合。如果父亲提前警觉了,加强了户部的监管,萧行渊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而我搬出父亲来,就是要让萧行渊知道——沈家不是他的棋子,不会任他摆布。
萧行渊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
“岳父是个明白人。”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户部有他在,出不了大乱子。你也不必担心。”
“那妾身就放心了。”我低下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萧行渊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从容,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平静。
我方才那番话,对他来说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他正要燃起的火上。
户部尚书是我的父亲,而父亲已经注意到了粮草账目的问题。如果他执意要在户部动手脚,就绕不过父亲这一关。而父亲不是他能够轻易收买的人。
除非——他把沈家彻底绑上他的船。
而要绑住沈家,最好的办法,还是姐姐。
我坐在窗前,看着萧行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他不会放弃的。
前世他为了得到姐姐,不惜用下药这种下作手段。这一世虽然被我搅黄了一次,可他的执念没有消失。只要姐姐还在京城,只要三皇子还没有光明正大地来提亲,萧行渊就还有机会。
我必须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