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柳氏那边传出了消息。
她病了,病得很重,茶饭不思,药石无灵。
我爹终究还是心软了,解了她的禁足,亲自去她院里探望。
柳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上去确实不像装的。她抓着我爹的手,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只是一时糊涂。」
一旁的姜嫣也跪在地上哭:「爹,娘她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姐姐们都没事,裴大人也只是伤了手臂,您就」
好一个「只是伤了手臂」。
我爹的脸色果然缓和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拍拍柳氏的手:「往后不可再犯,好好养病。」
柳氏含泪点头,一副悔过自新的模样。
可我分明看见她垂下眼帘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当天晚上,翠竹的心声又一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疯了疯了,柳氏这老妖婆居然买通了厨房的刘婆子,在老爷今晚喝的燕窝粥里下了双倍剂量的慢性毒!】
【之前只是一滴一滴地放,这次直接倒了半瓶,想一口气把老爷毒死,然后嫁祸给二小姐!】
【她要趁着老爷还没改遗嘱,让姜嫣以唯一嫡女的身份继承家产!再不拦着,老爷活不过今晚!】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就往正院跑。
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
裴砚。
他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却稳稳地抓住我的肩膀:「跑什么?」
「你怎么在我家?」我瞪大眼睛。
「伯父邀我来下棋,天色晚了就歇在客房。」
裴砚言简意赅,低头看见我光着的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我顾不上解释,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跟我来,我爹要被人毒死了!」
裴砚二话没说,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去。
他腿长,一步顶我两步,半拖半拽地把我带到了正院门口。
正房的灯还亮着。
我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正拿勺子搅动着准备喝。
「别喝!」
我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劈手夺过那碗燕窝粥。
我爹被吓了一跳:「婳儿,你做什么?」
「这粥里有毒。」
我把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门口,「裴砚,帮我拿住厨房的刘婆子。」
裴砚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把刘婆子提了进来。
那刘婆子吓得面如土色,没等审问就全招了。
是柳氏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把药下在燕窝粥里。
我爹的脸色从震惊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死灰。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管家说了一句话:「去请京兆府的人来。」
柳氏被带走的时候,还在装病喊冤。
可当京兆府的人把她藏在床底暗格里的毒药和印子钱的账本全部搜出来时,她终于不装了。
她站在院子里,头发散乱,脸上的粉脂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死死盯着我,声音尖利。
「姜婳,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嫁给裴砚?做梦!」
「裴家那个老太太,最瞧不上你这种跋扈张扬的性子!你以为裴砚护得住你?」
「够了。」
姜伯庸沉声打断她,挥了挥手,「带下去。」
柳氏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狂笑,笑声在夜色中回荡,阴森而凄厉。
我没有笑,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裴砚是裴家的嫡长孙,裴老将军的命根子。
而裴家那位老太太,是京城出了名的老派人物,最讲究女子的德行与规矩。
我姜婳在京城的名声,跟「规矩」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裴砚站在我身后,似乎想说什么,我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相府彻底翻了天。
京兆府的审问结果出来了。
柳氏不仅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下慢性毒谋害原配夫人和妾室、买通地痞企图毁我清白。
甚至还牵扯出了当年我娘生产时收买产婆的旧案。若不是我娘命大,我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数罪并罚,柳氏被判了斩监候,关进死牢,秋后问斩。
赵嬷嬷杖毙,刘婆子流放三千里。
姜嫣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作为柳氏的女儿,被我爹送到南方老家的庄子上,终身不得回京。
行刑那天,姜婉陪着我站在院子里,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嚎声。
「嫡姐,」
姜婉轻声开口,「你难过吗?」
「难过什么?」
「她毕竟当了你二十年的母亲。」
我转头看着姜婉,忽然笑了:「我娘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那个女人,从来不是我的母亲。」
姜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很暖。
我反手握紧了她。
柳氏伏法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柳氏死前在狱中写了一封信,托人送了出去。
那封信的内容,我直到十天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