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天下午,宋辉拎着一篮水果去了医院,说是去探望我爸。
我妈死活拦着不让他进门。
他站在病房门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委屈:“阿姨,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我爸,您总不能连尽孝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的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妈的脸色当场就变得极其难看。
旁边几个家属开始小声嘀咕:“这当妈的怎么这样啊,孩子来看亲爹都不让,太霸道了吧。”
我妈死死咬着牙,为了不引起围观,只能黑着脸放他进了病房。
后面发生的事,是我事后从隔壁床的老大爷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宋宇进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给我爸削了个苹果。
然后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
聊着聊着,他突然冷不丁地提了一句:“爸,那笔投资的亏空,如果这周五不补上,投资公司就要起诉了。”
我爸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就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爸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你不仅不关心他的身体,开口闭口就知道要钱?”
宋辉斜了我妈一眼,表情冷漠得像个陌生人:“阿姨,我是在跟我爸说话,这跟您这个外人没关系吧。”
这一句话。
直接戳中了我妈最痛的软肋。
结婚二十载,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掏心掏肺地为了这个家付出。
到头来,却被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子指着鼻子骂,说她是个外人。
我妈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但她死死攥着拳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受不了刺激,她在极力克制。
她忍下来了。
可宋辉紧接着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听说阿姨把公司挪用资金的事捅到监管局去了。爸,这事要是真查起来,你会不会坐牢啊?我听学校的法学教授说,这数额好像判得挺重的。”
我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少在这儿威胁人!你逼着你爸给你掏一百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会不会坐牢?”
“我逼我爸?”宋辉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爸,你跟阿姨解释解释,那一百万是我逼你的吗?”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靠在病床上,左手死死抠着床单,右手不停地哆嗦。
“都别吵了,行不。”他虚弱地哀求着。
可根本没人理会他。
我妈的脾气上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她指着宋辉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勾引别人老公生了你,现在你又跑来祸害我的家庭,你们母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下贱!”
宋辉站起身,眼泪流得极快。
但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反而用一种极轻、极冷的声音缓缓说道。
“阿姨,我妈已经过世了。你骂我可以,但别带上她。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她自己,而真正背叛你、欺骗你的人,是我爸。”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世上任何污言匮语都要致命。
它无情地戳破了我妈自欺欺人的幻想:你恨错了人,那个真正把刀子插进你心口的,是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我妈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她脑部血管本就畸形,在极度愤怒下血压狂飙。
她猛地用手捂住后脑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瞪得老大。
随后,她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病房坚硬的水泥地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隔壁床的家属吓得大声尖叫。
值班护士疯了似的冲进病房,走廊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等我发疯般赶到医院时,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已经熄灭了。
我爸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而宋辉则安静地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妈呢?”
没有人回答我。
主治医生缓缓走出来,摘下口罩,说出了那句上辈子就曾将我击碎的话:“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患者脑血管畸形破裂,大面积脑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妈走得极匆忙,连半句遗言都没给我留下。
她留给我的,只有几天后小陈偷偷递给我的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收集的财务凭证、转账记录,以及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小跃,妈替你把这些都守住了。以后,谁也别想抢走属于你的东西。”
我死死攥着那张便签,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直到后来我才查明白。
宋辉那天去医院探病,根本就不是什么临时起意。
他早就通过关系,知道了学校附属医院里有他的亲戚在脑外科工作,他也早就知道我妈患有严重的脑血管畸形。
他特意挑了我爸妈关系降到冰点、我妈精神防线最脆弱的那一刻。
去完成他的“探病”。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
他只是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然后冷眼旁观,静静地看着我妈在愤怒中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