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城体表的血丝还在蔓延，红白交错的紊乱辐能贴着皮肉翻滚。两种灵能互相撕咬，每一寸肌理都在承受酷刑，他的站姿却始终挺拔，不见半分佝偻。
常年的反噬疼痛，早已磨平他所有体感。
四名卫戍队员持枪分列，枪口一分为二。
一半对准野寻，一半悄然锁定凌朔。
同袍阵线，彻底割裂。
凌朔悬浮的霜刃微微震颤。
他从未想过，自己恪守数年的秩序，最终会将枪口对准自己。
“最后一次。”
厉城开口，声线冷硬如铁，“归队，执行肃清。”
这句话不是劝告，是最后通牒。
归队，便要亲手斩杀守民的野寻，默许这场人为屠局，彻底沦为秩序的刽子手。
不归队，便是叛逃，即刻被同僚镇压，钉死在荒野罪人名册上。
凌朔垂眸，看向下方满目疮痍的谷地。
塌陷的棚屋、浸透黄沙的黑血、倒扣空荡的铁盒、劫后余生瑟瑟发抖的流民。
还有重甲染血、伫立尸堆之中的野寻。
过往受训的信条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穹顶卫戍，规整乱世，肃清畸变，护佑秩序。
可眼前所见，无半分正义。
只有假借规则的杀戮，藏在光鲜白衣下的阴私，牺牲荒野人命维系的虚假安稳。
他守的秩序，从来只护穹顶高墙内的人。
墙外的苍生，从来都是可弃、可杀、可牺牲的耗材。
片刻沉寂，霜光骤然收敛。
凌朔收回所有虚形攻势，肩侧寒雾尽数散尽，周身再无半分杀伐之气。
“我不遵私刑。”
短短五字，掷地有声。
彻底宣判了自己的卫戍生涯。
厉城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杀意，毫不拖沓。
“叛卒凌朔，包庇畸变，违抗军令。”
“全员，就地镇压。”
四声枪响同步炸开，刺破风沙。
炽热的弹光直奔凌朔躯干，没有丝毫留手。昔日同袍，出手即绝杀。
凌朔不闪不避，霜影瞬间重启。
淡白冰层凌空铺开，凝作半透明盾墙。
子弹尽数击穿薄冰，卸掉大半力道，剩余弹头擦着白衣掠过，割裂布料，擦出细密血线。
剧痛落体，他身形稳立不动。
“疯了。”
高地之下，老羌低声吐出两字。
他看透了局势。厉城根本不在乎什么规则、什么肃清，他只是借着任务，清除队内异己。
一个还相信正义、不肯同流合污的凌朔，是穹顶灰色秩序里，最碍眼的钉子。
苏晚扶着断墙抬头，目光落在白衣孤立的身影上。
此前杀伐果断的卫戍精英，此刻孤身对抗整支队伍，单薄得让人心底发沉。
野寻抬步，重甲碾过血沙，缓缓朝向高地逼近。
银灰甲纹亮而复沉，他没有趁机突袭卫戍，只是沉默上前。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友。
但他看得清楚，此刻唯一肯挡下无序杀戮的，只有这个昔日数次与他死战的穹顶人。
高地战火再起。
凌朔孤身迎战四名卫戍队员。
霜白虚形辗转腾挪，细碎冰刃破空交错，精准格挡每一次枪击、每一次近身突袭。
他招式规整克制，只卸力、不杀招。
即便已然叛逃，依旧留着最后一丝同袍底线。
可对面的队员，毫无留情。
近身搏杀之间，一名队员肘甲狠狠撞向他的旧伤，寒铁嵌肉，力道凶狠。
另一人趁机绕后，枪械枪托猛砸脊背。
闷响入骨。
凌朔脊背一弓，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
白衣后背彻底裂开，布料浸透暗红血迹，原本一尘不染的制服，狼狈不堪。
厉城始终伫立战场外侧，冷眼旁观。
他不急出手。
他要让凌朔被自己守护的秩序活活打垮，让他彻底认清，穹顶从无正义，唯有强权。
缠斗数息，凌朔体力飞速透支。
一人对战四人，处处留手，破绽越来越多，身上伤口层层叠加。
霜影光芒愈发黯淡，虚形轮廓开始不稳、虚化。
这是灵能透支的征兆。
“放弃抵抗。”
一名卫戍队员冷喝，“投降可留全尸。”
凌朔不答，咬牙凝出最后霜刃，逼退近身两人。
就在这一刻，厉城动了。
他缓步踏入战场，体表紊乱的红白辐能骤然爆发。
双重灵能对冲炸开，皮肉撕裂的痛感极致攀升，他的战力却瞬间暴涨数倍。
人造双灵的弊端是酷刑，亦是绝境底牌。
没有多余动作，厉城抬手一掌，混杂双色辐能的劲风直拍凌朔心口。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凌朔霜影未及成型，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嘭
——
气劲炸开。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重重砸落黄沙高地边缘。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沙土。
虚形彻底溃散，再无半点霜光。
灵能近乎透支殆尽。
厉城缓步走近，居高临下俯视倒地的凌朔，声音冷漠无情。
“你守的道义，一文不值。”
“荒野无善，秩序无情。是你太天真。”
他抬脚，靴底抵住凌朔胸口，缓缓下压。
“废去灵能，押回穹顶受审。”
压迫力穿透骨骼，凌朔呼吸滞涩，视线开始模糊。
他抬头，看着眼前清一色的白衣，看着冰冷漠然的同袍，心底最后一点执念，彻底碎裂成灰。
数年坚守，尽数可笑。
就在厉城准备彻底废去他虚形本源的瞬间，远处荒原深处，再度传来密集兽吼。
第二批兽潮，连夜赶至。
规模远超方才，黑压压的黑影铺满地平线，裹挟着腥风戾气，全速冲向谷地。
厉城眉头骤紧。
二次兽潮超出预估，战场彻底失控。
再滞留此地镇压叛卒、清缴野寻，全队都会被兽潮合围。
他眼底闪过一丝权衡，骤然收力。
脚下力道撤去，后退两步。
“撤！”
“全员返回飞行器，即刻归队。”
四名队员一愣，随即迅速收势，列队后撤。
厉城最后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凌朔，语气冰冷宣判。
“自今日起，凌朔除名卫戍。”
“弃于荒原，自生自灭。”
说完，他转身踏步，率先走向飞行器。
纯白身影带着剩余队员，迅速登机，引擎轰鸣炸开，飞行器低空掠地，转瞬消失在黄沙尽头。
来得规整，退得决绝。
没有一丝留恋，没有半分体恤。
昔日精英，一朝无用，便被随手舍弃。
风沙重新席卷整片谷地。
高地之上，只剩凌朔一人。
白衣破碎，满身血污，灵能枯竭，浑身骨骼无一不疼。
他撑着沙土，艰难翻身，指尖颤抖，再无法凝聚半分霜光。
穹顶弃子，终落荒尘。
谷地之下，野寻停在半坡，静静望着那道孤零狼狈的白衣身影。
远处地平线上，第二批巨型兽潮，正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