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术后突发高热,氧饱和度持续下降。
晚上十点,医生怀疑出现术后感染,通知我转入重症监护室。
我刚签完字,许明棠终于赶来。
她身后跟着许母,手里还提着贺家寿宴的点心。
“阿姨怎么样?”
许明棠伸手抱我。
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围巾从肩上滑下来,我下意识抬起手。
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没有察觉,只把点心放在桌上。
“我让许家医院准备好病房,今晚就转过去。”
“不转。”
“为什么?”
“她经不起折腾。”
“救护车有医生跟着,不会有事。”
许明棠拿出手机。
“你别拿阿姨的身体跟我赌气。”
我按住她的手。
“医生说,留在这里最安全。”
许母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既然不肯转,就别一出问题又找明棠。她刚回国几天,被你们母子的事搅得连一顿饭都吃不安稳。”
我抬起眼。
“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许母冷笑。
“从大学开始,明棠替你交住院费,给你母亲找医生。出国了,还得花钱请人安抚你。”
她看了一眼病床。
“你们家这个病像个无底洞,填了七年还不够?”
病床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母亲醒了。
氧气面罩里升起一层白雾。
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我挡在病床前。
“请您出去。”
“这里又不是你家。”
许母还想说话,许明棠拉住她。
“妈,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不能说?”
许母甩开她的手。
“景舟今天在寿宴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刚替他收拾完,一个电话又被叫到医院。”
她盯着我。
“今天手术,明天感染,以后呢?难道明棠嫁给你以后,所有事都要先给你母亲让路?”
“出去。”
我的声音不大,病房里却一下静了。
许母气得指着我。
“明棠,这就是你追了三年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连亲妈都不要了。”
许明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砚,我妈说话难听,但她担心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
“阿姨确实需要长期照顾。以后我们结婚、工作、旅行、要孩子,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每次一出事,就让我放下所有事情。”
“我让你放下过几次?”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妈第一次抢救,你让沈川陪我。今天她做手术,你去替贺景舟撑寿宴。”
我看着她。
“哪一次,你真的放下过别的事?”
许明棠眼圈红了。
“我已经赶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让你母亲向我妈道歉。”
许母立刻冷笑。
“不可能。”
我没有看她,只看许明棠。
“你呢?”
许明棠攥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
病床上的母亲动了动,想把手从我掌心抽出去。
“周砚,算了。”
她的声音很弱。
许明棠像终于抓住了台阶。
“阿姨都说算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所有人难堪?”
“是我在逼你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失去耐心。
“可你妈这个病已经拖了你七年。”
病房里忽然静了。
许明棠的话还没有停。
“难道以后我们每一件重要的事,都要因为她让路吗?”
母亲怔怔看着她。
眼泪突然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抬起手,慌乱地去扯氧气面罩。
“我不拖他……”
“妈!”
监护仪瞬间响成一片。
护士冲进来,把我们全部赶出了病房。
门合上前,母亲还在反复说:
“我不拖他了……我不拖他了……”
许明棠也听见了。
她脸色惨白,接连按错两次电梯键,才猛地回头抓住我。
“周砚,我刚才是气话。”
她的手很凉。
“我没有嫌阿姨,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永远只看见她的难处。”
“她是我妈。”
“那我呢?”
她眼泪落下来。
“我为了你跟家里吵过多少次?给你花过多少钱?坐在便利店门口等过你多少个晚上?”
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我就不能有一次排在她前面吗?”
我看着她。
原来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每个夜晚,都记在账上。
那些车、工作、医院和钱,也都有价格。
只等我哪天不再听话,她就会拿出来告诉我,我欠她多少。
护士拿着表格走出来。
“周先生,患者原来的紧急联系人是许明棠,需要保留吗?”
许明棠的哭声停了。
她抬头看我,眼底还残留着从前的笃定。
她以为我会舍不得。
我接过笔,在她名字上划了一道。
“不保留。”
笔尖划破纸面。
许明棠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就因为一句气话,你把我从联系人里删掉?”
我取下腕上的手表,又从钱包里拿出许家老宅的门卡,一起放进她掌心。
最后,是那枚原本准备送给她的戒指。
她看到戒指盒,呼吸停了一瞬。
“你真的想过向我求婚?”
“想过。”
“那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卖掉。”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
“你敢。”
“我妈还要治疗。”
“差多少钱,我给你。”
她慌乱地翻开手袋,找出银行卡塞到我面前。
“二十万不够就五十万。我可以找最好的医生,安排最好的病房。”
她哭着看我。
“只要你别再闹,什么都能补回来。”
我没有接。
“我妈不卖。”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七年也不卖。”
“那你到底要什么?”
她声音发颤。
以前,我想要她记得母亲的病,想要她亲口说一次晚安,想要她在我最害怕的时候陪我一回。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抓住我的袖口。
“你看着我说,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有回答。
只将填好的表格递给护士。
“以后我母亲的病情,不要再向许小姐透露。”
病房门在我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