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做朋友的那一瞬间,柏庭树心底紧绷两年的弦,彻底松了。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初秋的阳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燥,风卷着梧桐碎叶在脚边盘旋。柏庭树侧眸看了一眼身侧并肩而行的少年,眼底压了许久的清冷疏离,悄然褪尽,只剩浅浅的、不敢外露的柔软。
两年遥遥相望,终于换来并肩同行。
从前他只能躲在人群之后、角落暗处、无人察觉的缝隙里偷偷看他。如今他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他身侧,可以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可以借着“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对他好。
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对别人而言只是普通交集,对柏庭树而言,是两年来最奢侈的馈赠。
沈逾白走在他身旁,步伐松弛自在,眉眼依旧温润柔和。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人的变化。
不再刻意躲闪目光,不再刻意拉开距离,不再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只是依旧克制、依旧谨慎,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不敢半分莽撞。
一旁的林屿走在最外侧,全程安静旁观,眼底藏着清清楚楚的讶异。
他认识沈逾白十几年,见过无数对他示好、主动靠近的人,热烈的、张扬的、温柔的、热烈的应有尽有。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喜欢得这么隐忍、这么虔诚,哪怕得到一丁点回应,都珍贵得如同救赎。
三人并肩穿过林荫道,沿途不断有路过的学生侧目偷看。
星榆大学谁不知道这两人是两大极端。
沈逾白是暖阳,温柔通透,人缘极好,走到哪里都是轻松热闹。柏庭树是寒月,清冷孤绝,拒人千里,永远独来独往,无人敢随意攀附。
从前两年,两人同框都极为罕见,更别说这般悠闲并肩、同行离去。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随风飘来,若有若无。
“柏庭树居然和沈逾白走在一起?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一直零交流吗?上周晚宴碰面都只是点头示意。”
“感觉柏神对别人永远冷冰冰的,怎么对沈逾白不一样……”
流言细碎,入耳纷纷。
沈逾白听得坦然,神色未变。
柏庭树却尽数忽略。
旁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揣测,他从不在意。
他活了十九年,随心所欲,从不受外界评价牵绊。他唯一在意、唯一放不下、唯一愿意破例纵容的,自始至终,只有沈逾白一个人。
自此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彻底改变。
柏庭树不再刻意回避,不再缩在后排沉默凝望,开始光明正大地、温柔细致地出现在沈逾白的世界里,不动声色,却处处偏爱。
清晨早课,从前永远卡点入座、周身冷漠的柏庭树,开始提前十分钟抵达教室。
他会默默带上两份温热的早餐,一份放在自己桌前,一份悄悄放在沈逾白的课桌右上角。从不声张,从不邀功,安静等待少年入座发现。
早餐永远贴合沈逾白的口味,甜度刚好、软糯适口、不油不腻,全是他爱吃的款式。
旁人只当是顺手带的同学情,只有柏庭树自己清楚,这是他两年以来,日复一日悄悄熟记、刻入心底的喜好。
沈逾白每次坐下看见温热早餐,都会转头看向后排的人,轻轻道一句谢谢。
每一次轻声道谢,都会让柏庭树清冷的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软的暖意。
课堂之上,从前互不干扰的两人,也渐渐有了交集。
商科专业课难度极高,案例分析、金融建模、数据演算枯燥又复杂。沈逾白偶尔走神漏听知识点,课后对着习题微微蹙眉、无从下手时,身侧就会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声线。
“这里错了,步骤要反过来推导。”
柏庭树会主动挪到他旁边的空位,俯身替他标注错题,线条工整,解析清晰,复杂的知识点被他拆解得简单易懂。
他俯身时,清冽的冷香轻轻笼罩住沈逾白,气息干净又安稳,让人莫名心安。
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两人都会极轻地一顿。
柏庭树会克制地收回手,耳尖微热,继续耐心讲解,不露半分失态。
沈逾白却会悄悄记下这份温柔,心底的在意一点点生根发芽。
篮球场,更是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柏庭树从不来喧闹的操场,从不围观球赛,从不参与人群嬉闹。可如今,只要沈逾白上场打球,他便会静静坐在场边长椅,安安静静看着。
不打扰、不喧哗、不入人群。
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场上那个鲜活耀眼的身影,寸步不离,一眼万年。
盛夏余温未散,球场塑胶滚烫,沈逾白奔跑跳跃,汗水浸湿额前碎发,少年意气,明媚张扬。
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投篮、每一次笑着和队友击掌,尽数落在柏庭树眼底,藏进他心底。
助理秦舟每次跟着过来,都早已习以为常,默默站在远处待命。
他家少爷推掉所有无关会议、所有豪门应酬、所有千金邀约,日复一日守在篮球场,只为看一个人打球。
偏爱太过明显,早已藏不住半分。
球赛结束,沈逾白满头薄汗,气息微喘地走下场。
习惯性想去拿长椅边常温的矿泉水,却伸手摸到一瓶温度刚好、不冰不凉的温水。
瓶盖已经提前拧松。
是他细微的小习惯,胃不好,从不喝冰饮,拧太紧的瓶盖偶尔会费力。
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在意的细碎小事,柏庭树全部记得,事事周全。
沈逾白抬眼看向身旁静静伫立的少年,轻声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嗯。”柏庭树应声清淡,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打完了?”
“嗯。”沈逾白点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瓶身,心底软软的,“等很久了?”
“不久。”
从来都不久。
只要是等你,多久都值得。
柏庭树没有说出口,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递过一条干净柔软的纯棉毛巾。
动作熟练、自然、流畅,像是做过千百次。
事实上,他确实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偷偷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偷偷期待过这样近距离的相伴。
沈逾白接过毛巾擦汗,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一旁的林屿看着这一幕,默默咂舌。
这哪是普通朋友?
这简直是把偏爱和例外,明目张胆写在了脸上。
从前全校追不到、靠近不得的柏庭树,如今心甘情愿围着沈逾白打转,事事迁就、事事记得、事事周全,温柔得不像话。
日子一天天流转,柏庭树的偏爱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加掩饰。
课堂帮他补笔记、课后帮他划重点、作业提前帮他整理易错点;
知道他怕冷,秋日微凉时会默默把教室窗户关好大半;
知道他怕吵,有人在他午休喧闹时,会淡淡出声制止;
知道他性子软、不擅长拒绝,会不动声色替他挡掉所有烂桃花、无效社交、刻意搭讪。
文学院那个连续告白三次的漂亮学妹,再次堵在走廊想要找沈逾白搭话。
还没靠近,就被身侧清冷伫立的柏庭树淡淡拦住。
他没有凶,没有冷脸,只是眼神淡漠,气场压迫感十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他在做题,不方便。”
学妹被他周身冷气压震慑,手足无措,只能窘迫离开。
全程温柔护短,不动声色,却人人看得明白。
消息在学校悄无声息炸开,传遍每一个院系。
所有人都终于醒悟。
柏庭树不是冷淡寡情,不是不懂温柔,不是不会偏爱。
他只是把这一生所有的温柔、耐心、周全、例外,全部留给了沈逾白一个人。
从前两年沉默暗恋、暗处私藏,如今一朝破冰,明目张胆,举世皆知。
傍晚夕阳垂落,晚霞铺满整片天际。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余晖落在两人肩头,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晚风温柔,岁岁安然。
沈逾白偏头看向身侧眉眼清冷的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你现在,好像一点都不躲我了。”
柏庭树脚步微顿,侧眸看他。
晚霞落在他清亮温柔的眼眸里,盛满细碎柔光,干净又好看。
他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是藏不住的认真与虔诚,声音低缓温柔:
“不躲了。”
“好不容易能站在你身边,我再也不躲了。”
两年躲藏,两年隐忍,两年遥遥相望。
如今得一寸靠近,便惜一寸安稳。
他不敢贪心奢求爱意,不敢贸然索要名分,不敢逼他给出回应。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护他岁岁安稳,能陪他朝暮朝夕,能光明正大地对他好。
于他而言,就已是最好的圆满。
沈逾白看着他眼底纯粹真挚的温柔,心口轻轻发烫,心底某处柔软彻底沦陷。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张碎页上偏执滚烫的字迹。
记得他慌乱泛红的耳尖。
记得他卑微道歉的小心翼翼。
记得他两年无人知晓的独自煎熬。
如今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明目张胆的偏爱、克制温柔的守护。
心底悄然滋生的在意,早已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一个不敢贪心,一个慢慢心动。
温柔拉扯,浅浅升温,岁岁相依。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笼罩着并肩前行的两道身影。
梧桐叶落,晚风徐徐。
曾经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私藏心动。
从此,光明正大,岁岁向阳,只为一人。
只是两人都不知道,此刻安稳温柔的朝夕相伴,不过是命运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短暂温存。
那些尚未到来的误会、错过、车祸、失明、五年别离,早已在前路静静蛰伏,只待某日风起,席卷一切,碾碎此刻所有温柔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