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堂,轻轻卷起教室窗帘,微凉的气息漫过整片空间。
那张轻飘飘落下的纸页,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钥匙,撬开了柏庭树藏了整整两年的秘密。
也彻底打碎了两人维持两年的、礼貌疏离的同学边界。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柏庭树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皱起的碎页,纸张边缘硌得指腹发疼,可这点物理疼痛,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慌乱与酸涩万分之一。
他抬眼,清冷的眸底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无措。
从小到大,他是天之骄子,是柏家唯一继承人,是永远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上位者。商场谈判、家族博弈、万人瞩目,他从来稳如泰山,从无半分失态。
唯独遇上沈逾白,他所有的理智、骄傲、克制,通通溃不成军。
一句对不起,轻得落在风里,却压尽了他所有的卑微与不安。
他怕。
怕沈逾白反感,怕他觉得自己偏执扭曲,怕从今往后,那双温柔爱笑的眼睛,看向他时只剩下疏离、戒备、躲避。
两年。
整整两年,他不求名分,不求靠近,不求回应。
只求能安安静静看着他,只求能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悄悄偏爱,不打扰他的明媚人生。
可终究,还是亲手败露。
沈逾白站在原地,心口轻轻震颤,久久没有回神。
眼前的柏庭树,和他认知里的模样,完全割裂成两个人。
外人眼中的柏庭树:冷淡、矜贵、淡漠、无欲无求,对所有靠近者都疏离礼貌,永远高高在上,万事不入眼底。
可他刚刚看见的文字、看见的慌乱、看见的小心翼翼的道歉,赤裸裸昭示着——这个人冷漠外壳之下,藏着最滚烫、最偏执、最专一的心动。
他介意他对别人笑,介意别人靠近他,介意他分给旁人半点温柔。
他把所有私心、所有偏爱、所有年少热烈,全部只给了他一个人。
两年默默无闻,两年闭口不提。
若不是这阵秋风,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一旁的林屿早已彻底噤声,乖乖坐在位置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不敢插话,不敢打扰这诡异又微妙的氛围。
一边是藏得最深的暗恋,一边是猝不及防被打动的心动萌芽,旁人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良久,沈逾白才缓缓收回震惊的目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轻轻开口:“我没有被吓到。”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缕暖阳,瞬间吹散了柏庭树心底大半阴霾。
他猛地抬眼,银白短发下的眸子骤然亮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喜。
他以为,迎来的会是厌恶、远离、冷漠、划清界限。
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句温柔的安抚。
沈逾白看着他眼底瞬间起伏的情绪,心底愈发柔软。
素来骄傲清冷的人,在喜欢这件事里,卑微得不像自己。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沈逾白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不用道歉。”
秋风再次拂过,温柔落在两人之间。
柏庭树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心跳轰然作响,震得耳膜发麻。
他以为自己的偏执占有欲,会被厌弃、会被诟病、会被当成负担。
可他的逾白,温柔通透,干干净净,反过来安抚他的狼狈,告诉他,他没有错。
一瞬间,两年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深夜无人知晓的煎熬与酸涩,尽数有了归宿。
可喜悦仅仅只持续了两秒,更深的惶恐再次席卷而来。
不行。
不能贪心。
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妄想靠近。
他的喜欢太沉重,太偏执,太极端。
沈逾白太干净、太明媚、太自由。
他不该被自己这份密不透风的爱意困住,不该被他捆绑,不该被旁人指点议论。
柏庭树压下眼底翻涌的悸动,迅速收敛所有失态,重新戴上那副清冷疏离的面具。
只是耳尖依旧泛红,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慌乱,再也装不出从前那般彻底无波的模样。
他垂眸,将那张碎页小心翼翼叠好,收进课本最深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克制:“谢谢你不介意。”
“但以后,我会注意分寸。”
一句话,主动拉开距离。
主动退回原地,主动收起所有隐秘偏爱,主动杜绝所有越界可能。
他宁愿继续远远看着,宁愿终生只是普通同学,也不愿意让自己沉重的喜欢,成为沈逾白的困扰。
沈逾白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注意分寸?
所以,要躲着他?
要彻底收回所有隐晦的温柔与偏爱,从此彻底划清界限?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刚知晓这份隐秘的暗恋,明明从前两年都毫无交集,可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沈逾白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淡淡的落空与不悦。
他不喜欢。
不喜欢他刻意疏远,不喜欢他假装平静,不喜欢他明明心动、却偏偏强行克制推开自己的模样。
课间十分钟很快结束,上课铃声再度响起。
教授回到讲台,课堂恢复秩序。
可这一堂课,再也没有人能静下心听课。
至少,前排的沈逾白,和后排的柏庭树,皆是心神纷乱。
柏庭树重新垂眸看书,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上,眼底一片空茫。
满脑子都是刚刚沈逾白温柔安抚的模样,满脑子都是他清亮温柔的眼眸。
心动疯长,理智强行压制。
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别贪、别扰、别越界。
安分守己,远远看着,就是最好的结局。
而前排的沈逾白,频频走神。
他的思绪反反复复绕回那几行字迹,绕回柏庭树慌乱发红的耳尖,绕回他卑微道歉的模样。
越想,心底越不平静。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排斥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
甚至……隐隐有些在意。
在意这个沉默两年、独自暗恋他两年的人。
在意他的克制、他的隐忍、他从不外露的温柔。
一节课四十分钟,漫长又煎熬。
终于熬到下课,同学们收拾书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
嘈杂的人声里,柏庭树动作极快地合上书本,将所有东西迅速收进书包,背影挺拔冷硬,没有丝毫停留。
他一刻都不敢多待。
不敢和沈逾白对视,不敢和他独处,怕自己克制不住汹涌的心动,怕自己暴露更多藏不住的私心。
他要走,要躲开,要彻底避嫌。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晰温柔的声音。
“柏庭树。”
沈逾白喊住了他。
清晰、干脆,没有半分疏离。
柏庭树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紧绷。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好奇、探究、隐晦的八卦意味。
毕竟是商学院最不可能产生交集的两个人,如今频频互动,难免惹人揣测。
林屿拎着书包站在一旁,挑眉看戏,默默退后半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柏庭树迟迟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有事吗?”
他刻意放平语调,刻意冷漠,刻意疏离。
越是这样,沈逾白心底的落空感就越浓。
沈逾白拎着书包,缓步走到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冷香。
他抬眼,望着他紧绷僵硬的背影,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执着:
“你为什么要躲我?”
直白的问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柏庭树心口一紧,指尖攥紧书包肩带,骨节泛白。
“没有躲你。”他强行镇定,语气平淡,“只是有事,先走。”
“是吗?”
沈逾白轻轻往前半步,距离再次拉近,气息相缠,温柔又强势。
“那从今天开始,别躲我。”
秋风从窗外漫进来,吹动少年柔软的额发,也吹动两人之间悄然变质的氛围。
“不用刻意分寸,不用刻意避嫌。”
“不用因为一份喜欢,就不敢靠近我。”
字字温柔,字字坦荡,字字打破他所有的自我束缚。
柏庭树终于缓缓回头。
银白短发下的眼眸深邃暗沉,翻涌着震惊、悸动、慌乱、不敢置信,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怔怔看着眼前温柔笃定的少年,心跳失控般狂跳。
他想过无数结局。
被厌恶、被疏远、被无视、被刻意避开。
唯独从未敢想,有一天,沈逾白会主动走到他面前,告诉他——
别躲我。
不用避开我。
不用因为喜欢我,就小心翼翼、步步退缩。
两年深埋心底的暗恋,两年无人知晓的克制,在这一刻,迎来了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柔回应。
沈逾白看着他眼底汹涌起伏的情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轻软却坚定:“普通同学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吗?”
他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留在身边的身份。
一个不用躲藏、不用隐忍、不用偷偷凝望、不用卑微暗恋的身份。
柏庭树喉结剧烈滚动,眼底微微发热。
朋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他两年来,最奢侈、最不敢奢求的东西。
他克制着翻涌的心绪,看着眼前坦荡温柔的少年,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
藏了两年的私藏心动,终于不再只是遥遥相望。
从今天起,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可以名正言顺靠近他,可以不用躲藏、不用伪装、不用独自煎熬。
教室外阳光正好,秋风温柔,梧桐叶落簌簌。
两个本该隔着距离、遥遥无关的人。
终于,在一场意外落纸的心事里,悄悄靠近,悄悄结缘,悄悄开启了一段隐忍又滚烫的双向拉扯。
只是此刻温柔渐生、心意初动的两人,尚且不知。
命运早已在前方,铺好了横跨数年的错过、风雨、绝境与漫长等待。
此刻的近在咫尺,温柔相伴,不过是未来无数离别里,短暂又易碎的圆满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