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来的是离得最近的大儿子张卫东。
挂断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他的电动车就停在铁皮房外。
“妈，存折呢？我看看！”
我颤巍巍地打开存折，递过去。
他一把接过去，手指点着那串数字，嘴唇动了动，数了三遍。
“一千万……真是一千万！”
他攥着存折的手在抖，抖了好几下才还给我。
“妈，走，回家！”
他把我扶上电动车后座，一路骑回那栋自建小别墅。那是我跟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
站在门口，我愣了一下。这门，我大半年没进过了。
“妈，站着干啥？进去啊！”他扶着我往里走。
“媳妇儿，快去杀鸡！咱妈回来了！”
我被按在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饭菜很快端上来，满满一桌。
“妈，你快尝尝，刘艳特意做的，都是她的拿手菜。”
儿子儿媳围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咬不动。
鸡肉又油又辣，排骨硬得硌牙，米饭干得噎嗓子。
“好吃，又香又有味儿。”我使劲点头，用假牙一点一点磨。
他们没看出来我嚼得费劲，自顾自地吃着。我还没扒拉几口，他们就收了碗筷。
天黑了。
张卫东扶我坐下：“妈，你歇着，这几天我伺候你。”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
想起他小时候，肉乎乎的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长大给你买大别野！”
我笑了，点点他的小鼻子：“那叫大别墅。”
现在他住着别墅，我住在集装箱里。
“妈，我爸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眼眶红了。
“就我一个人在跟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卫东，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以后替爸照顾好她……”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爸走的时候，受罪了没？”
“没受罪，走得安详。”他抹泪，“我爸最疼我了，怕我受累伺候他，没几天人就不行了。我眼睁睁看着我爸咽气，那滋味……”
我忍不住抱住他，放声大哭。
“好孩子，你爸没白疼你！”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二儿子张卫华。
“妈，睡了吗？”
“还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你真以为我哥有孝心？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他！他亲手拔了爸的氧气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在门缝里亲眼看见！爸当时还有气，他拔完管子，就站在旁边等。等了十分钟，爸就不行了。”
我坐起来，手开始抖。
“不可能……他傍晚还跟我说……”
“妈，他那是骗你！”张卫华急了，“爸最后那几天，他嫌伺候着累，天天跟刘艳抱怨。我亲耳听见他说，早走早消停！”
我靠在床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妈，我是怕你被他骗了。那一千万你可不能给他。明天我来接你，去我那住。”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回不过神。
那天在医院，我刚好下楼去买饭，回来他爸人就没了，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是张卫东拔了他爸的氧气管？
还是老二挑拨离间？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