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着存折，全场鸦雀无声。
三兄妹的目光黏在上面，拔不下来。
“这一千万，你们谁想要？”
“我！”三个人同时开口。
张卫东抢上前：“妈，这两天是我伺候的你！”
张卫华推开他：“妈在我那住的！我熬的粥！”
张玉萍挤到跟前：“妈，我给你梳的头！买的羊毛衫！”
我看着她，笑了。
“羊毛衫？你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
她一愣。
“张玉萍，去年我腿摔伤，你说打了五千块。实际打了一千。”
她脸白了。
“羊毛衫是地摊货，几十块。这次的棉袄也一样。”
“妈！”她尖叫，“你别听我哥胡说！”
“你两个哥都说了。”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声了。
我转向张卫华。
“老二，你说给你爸买最好的止疼药，一盒上百。”
“其实是过期的。你爸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你说是药效慢。”
他脸色变了。
“妈，那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过期的……”
“不知道？”我盯着他，“去年我腿疼，让你带我去医院，你拖了半个月。邻居把我拉去的。你不知道？”
他低下头。
“前年买的老花镜，是路边摊的。我戴着头晕。你也不知道？”
他不吭声了。
最后，我看着张卫东。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爸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他拉着你的手，让你照顾好我。”
他不说话。
“那我问你，他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干啥了？”
他脸白了。
“老二，你说给他听。”
张卫华低着头：“他拔了爸的氧气管。”
全场哗然。
“我没有！”张卫东跳起来，“妈你别听他放屁！”
“我在门缝里亲眼看见的！”
两兄弟扭打在一起，桌上的碗筷噼里啪啦摔下来。
我看着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砸下来。
我把手里的存折，狠狠摔在地上。
“别打了！”
两兄弟停住，回头看我。
“根本就没有一千万！存折里只剩八块钱。”
全场安静了。
张卫东扑过去，抓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
“真是八块钱？”他的手在抖。
张卫华抢过去看，看完往地上一摔：“妈，你耍我们？”
张玉萍捡起来，看了一眼，尖叫：“八块钱？！我连夜坐高铁回来，就为这八块钱？！”
“你个老不死的！”
张卫华一脚踹翻桌子，碗筷碎了一地。
“请戏班子花了我两千！”
张卫东把椅子踢飞：“买菜买肉，我花了五百！”
“羊毛衫还给我！”张玉萍冲上来扯我身上的衣服。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扶住桌角。
“行了！”张卫华一把拉开她，“走！”
三个人骂骂咧咧往外走。
蛋糕被碰倒，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唱戏的早跑了，只剩下戏台子孤零零搭在那。
村支书叹口气，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散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碗烂菜中间。
风灌进院子里，凉飕飕的。
我慢慢蹲下来，想去捡老伴的遗像。
刚才不知道被谁碰倒，扣在地上。
手刚伸出去，没拿稳，又掉了。
“大娘。”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遗像，轻轻擦掉上面的灰，递给我。
我抬起头，是王磊。
同村的小伙子，三十来岁，平时在城里打工。
小时候我给他喂过饭，他妈走得早，我可怜他。
后来他逢年过节回来，见了面就喊大娘，喊得热乎。
他蹲在我面前，憨憨的，眼睛亮亮的。
“大娘，别伤心了。”
“你跟俺过吧。”他说，“俺从小没娘，俺以后把你当亲娘孝顺。”
我愣住了。
“俺家就俺跟媳妇俩人，新盖的房子，有空房。”他挠挠头，“你要是不嫌弃……”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