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扶着我走进他家院子。
三间新的大平房，玻璃窗擦得锃亮。
他媳妇孙静正在院里收衣服，看见我们，愣了一愣，赶紧放下手里的盆迎上来。
“这是李婶，我跟你说过的。”王磊搀着我往里走。
孙静忙不迭掀开门帘：“婶儿，快进屋坐！”
沙发是新的，塑料膜没撕干净。
孙静整了整沙发垫：“婶儿，你坐。”
王磊站在屋里，唾沫横飞地跟他媳妇讲刚才的事。
“你没看见，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儿女？”他越说越激动，“把老人扔在那一地碎碗烂菜里头，自己骂骂咧咧走了！”
说到激动处，他扭头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大娘，我从小没妈，整天想着有妈到底是啥滋味？你要是不嫌弃，我现在就认你当亲妈！”
话音刚落，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孙静小声说：“你别吓着婶儿。”
王磊声音低下来：“婶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就在这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他刺愣愣的头发。这孩子头发真硬，跟他心肠一样，不会拐弯。
“好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不配当你妈。”
孙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娘，你说啥呢？当妈非得有钱有势才能当啊？”
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我跟王磊就两个人，家里就缺个老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来当咱的亲妈，以后我们两口子孝顺你！”
我喉头滚了几滚，闭上眼，说了声“好”。
反正马上就死了。临了能有个真心实意的孩子愿意给我送终，这辈子，值了。
我把王磊扶起来。
“大娘跟你说实话，我活不到明天了。本来想临终前看儿女最后一眼，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
我顿了顿，拉住他的手。
“你要是愿意相信大娘，就去买一张彩票。号码是……”我说了一串数字，“这是我老伴托梦告诉我的。”
我看了一眼王磊，又看了一眼孙静，认认真真地说：“花不了几块钱，就当满足我一个心愿。”
王磊和孙静对视一眼，连连说好。
我知道，他们没放在心上。
晚饭时，王磊把一张彩票放到桌上。
“妈，我买过了，你放心住下吧。”
孙静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哄小孩似的。
“对，快吃。一会儿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咋能托个梦，就说自己不行了呢？”
我低下头，没吭声。
菜是家常菜，土豆炖肉，炒鸡蛋，软软烂烂的，一点也不费牙。
都嚼得动，很好吃。
我吃着吃着，眼眶又热了。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哄我高兴，这顿饭，是我大半年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晚上，我睡在孙静给我铺好的床上。
被子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不像那个铁皮房。
我正要闭眼，床前忽然阴风阵阵。
黑白无常准时出现。
“李素兰，三天期限已到，该走了。”
我坐起身，看着他们。
“二位，我已经认了王磊当儿子。我那福泽一千万，该给他。”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矮个子手中锁链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高个子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你是十世善人，我们了了你这份心愿。”
我笑了。
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真圆真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