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还在继续。
马库斯老师站在讲台上，手指点在黑板上第三个句子：“其性暴，这个‘暴’字，在神之文中乃是冷静之意。施法者必须保持极度的沉着冷静，方能引起火神的共鸣...”
柯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那行字。
“其性暴”。
后面接着“其形无常”。
他大学学的就是汉语言文学。
这四个字的意思根本不需要想，“暴”是猛烈、暴烈，“其性暴”是说火的本质是暴烈的。“其形无常”是说火焰没有固定的形状。
不是什么“冷静”。
跟“冷静”没有半点关系。
柯恩低下头，翻开面前那本《火魔法基础理论》，翻到第三十七页，找到了课堂上的那段咒文。
纸页上印着一行行工整的汉字，在汉字下方，用本地的洛斯特语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顺着注解一行行读下去。
理解全是错的。
没有一个解释是对的。
这帮异世界人拿着文言文，当成某种神秘咒语在解读。每个字都被拆得支离破碎，重新赋予了它们根本不存在的含义。然后一代代传下来，变成了教科书上的标准解释。
柯恩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像是有人拿到了一本用拉丁文写的工程手册，但他不懂拉丁文，只能对着插图瞎猜。然后把自己瞎猜的东西写成了教材，教了后面所有人。
没有一个人发现。
不对。
可能有人发现过，但没说出来。或者说了，但被当成异端处理了。
柯恩继续往后翻书。
第三十八页，第三十九页，一直到第四十五页，全是课堂上的那段咒文的衍生内容。每个字都被单独拎出来分析，“粤”字的词源考据写了整整三页，“暴”字的象征意义画了一张图表。
越是严谨，越是荒谬。
柯恩开始重新审视那段文言文。
“粤有火精，感天地之燥烈而生。其性暴，其形无常。欲驭其能者，必以念为引，以息为食，暂结契盟。”
翻译过来很简单：火元素这种东西，是在天地间的燥热与猛烈中诞生的。它的本性暴烈，形态没有定数。想要驾驭它的力量，必须以意念为引导，以呼吸为节制，与它缔结临时的契约。
这段话不是咒语。
是说明文。
它是在解释火元素的性质和驾驭它的方法，而不是在给你念的咒语。真正的咒语应该是基于这个原理，自己去和火元素沟通。
但这些异世界人把说明文当成了咒语本体。他们以为只要念出这段话，或者念出那些被翻译得面目全非的洛斯特语版本就能施法。
柯恩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看向黑板上用本地语言写的火球术的咒语。
那些又长又臭、听起来极其羞耻中二的咒语，本质上是翻译错误造成的。
原著是简练的文言文，被翻译成本地洛斯特语时加了一堆东西，然后又被后人继续添油加醋，最后变成了一长串可能就包含一点点原来意思的废话。
施法前念的那些咒语，实际上只是在用错误的语言和元素精灵进行低效率的沟通。
运气好的时候能碰巧对上几个关键词，法术勉强生效。
柯恩的手指停在页面上。
如果用最纯正的“神之语”，也就是汉语，直接对元素精灵下达指令，会发生什么？
不念翻译错误的咒语。
用正确的汉语，表达正确的内容。
他可能发现了一项在这里前无古人的发现。
“各位同学，理论知识先到这里。”
马库斯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柯恩的思考。他抬起头，看到老师合上了讲台上的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施法要严格按照书上的咒语定式。这次我们实操一下火球术初阶。”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学生们纷纷站起来，往侧门走去。皮特也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走吧。”
柯恩合上书，跟着站了起来。
练习场在教学楼后面，是一片露天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布满了灼烧的痕迹和裂纹。
场地中央立着几个石制靶子，靶子后面是一片矮山，山体主体是灰色的岩石，植被稀疏。
学生们围着练习场坐成弧形，马库斯老师站在场地一侧，手里拿着记录板。
“按照学号顺序。第一位，皮特。”
皮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
他走到场地中央，在靶子前方十米处的标记线上停下，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汗珠反着光。
皮特抬起右手，手掌对准靶子，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然后他念出咒语。
“自虚无中诞生，将万物归于灰烬的原始之光。灼烧吧，沸腾吧，然后炸裂吧。【火球】！”
声音在练习场上空回荡。
什么都没有发生。
皮特的脸涨得通红，红到了耳根，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
一缕青烟从他掌心中间飘起，像是烧完的蜡烛芯，然后是一小簇火苗。
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两下，在风中摇摇晃晃，大小大概和打火机的火焰差不多。
练习场里响起几声窃笑。
“哈哈哈哈！”
奥斯汀捂着肚子，身体前仰后合，笑声很大，大到坐在对面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用手指着皮特，笑得手还在在发抖。
“笑死我了，你放的火球比你本人苗条多了。”
雷恩站在旁边，手指摆弄着他的金色刘海，嘴巴弯成一道弧线，他倒是没有笑出声。
“最简单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到底是怎么通过入学考试的？”
皮特低着头，手在发抖。
其他人也都在看，有人摇头，有人偷笑。一个女生把脸转向一边，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绷住。
马库斯老师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皮特，这节小测得分E等。火焰尚未成型，平日还是要勤加练习，你先回座位吧。”
皮特转过身往回走，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脚步不快。袍子下摆拖在地上，蹭到了石板上的灰。他走过奥斯汀面前时，奥斯汀还拍了他一下，笑声丝毫没有收敛。
柯恩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往他的方向走。皮特脸上还挂着勉强的表情，嘴角往上勾着，一股苦笑，像是想告诉别人我没事，就跟平时在公众场合不小心踩空摔倒，猛地迅速站起强装镇定一样。
这家伙心里肯定难受极了。
柯恩刚想开口安慰，一个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笑什么笑，你们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柯恩转头看去。
一个金色双马尾的女生走进练习场。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脸上带着不屑。
她穿着白色镶边的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纹章，样式比奥斯汀的还要复杂一些。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腰带上嵌着几颗蓝色的石头。
身后跟着一名身穿银色板甲的男人。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和一双手套。腰间挂着一把剑，剑柄上刻着和女生袖口相同的纹章。
“萝丝小姐。”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出她的名字。
萝丝走到皮特身边，转身面对那还在笑的两人。
“奥斯汀学长，我听说你以前在家里练习魔法的时候，差点把房子烧着了。”她顿了顿，“还有雷恩学长，上次测验不也就得了个C等吗。”
“切。”
雷恩把拨弄头发的手收了回去，抱着双臂把头扭向一边。
奥斯汀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勾着，但笑意已经没了。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
萝丝耸耸肩。
“但至少皮特学长没把教室点了。比起某些人，他不过是还没学会而已，有什么好笑的。”
皮特抬起头，看着萝丝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萝丝走到练习场中央，在标记线前停下。她抬起右手，手掌对准靶子，动作干净利落。
她轻轻念动咒语，声音不大，坐在后排的人只能隐约听到几个音节。
一团火焰从她掌心升起。
足球大小，颜色是纯净的橙红色，边缘清晰，稳定地跳动着。火焰的中心比外围更亮，甚至能感觉到热量辐射过来。
萝丝手腕一抖，没有多余的动作。
火球飞向前方的靶子。轨迹是一条直线，没有摇晃，没有偏转。直中靶心。
一声闷响，石头被烧出一团焦黑的印记，表面有轻微的裂纹。
“很好！”
马库斯拍了一下手，声音比刚才评价皮特时高了半个调。
“萝丝同学已经掌握了火球术的精髓。火焰稳定，轨迹准确，满分没问题。”
萝丝收回手，瞥了眼奥斯汀和雷恩，她转身走向座位，银甲护卫跟在她身后。
奥斯汀走到场中央，动作很快，他在标记线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念出咒语。
一团火球从他掌心冒出，和萝丝的差不多大小，但边缘有些跳动不稳。火焰的颜色深浅不一，中间偏白，外围偏暗。他用力一甩，手臂的摆动幅度过大，身体往前倾了半步。
火球撞在靶子上，位置偏了，打在靶子边缘，留下一团焦黑的印记。
“不错！”
马库斯连连点头。
“奥斯汀同学的火球术已经有了一定火候，虽然稳定性还需要提升，但对于一年级来说已经很出色了。A等。”
奥斯汀挺起胸膛，他看了眼萝丝，萝丝没有看他。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后排看向柯恩。
“轮到你了，贱民。”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
雷恩在后面补了一句：“可别把靶子炸飞了，大魔导师。”，笑声又响了起来，零零散散的。
柯恩走向靶场，他决定试验一下心中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