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好疼。
疼得要死。
柯恩整个人倒在椅子堆里，后背抵着翻倒的椅背，脊椎硌在木头上，疼得他吸不上气。
“你...你的胳膊。”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柯恩低下头。
右臂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肘关节以下的部分向外翻折着，骨头从原来的位置上错开了。
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颜色比想象中的要深，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地面上。
裂口深处能看到骨头。
他盯着自己的胳膊。
脑子还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疼痛还在往上涌，一波一波，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颈椎。
“疼的要死啊，这下真完蛋了。”
柯恩虽然很懊悔但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施法的事。
火球吸收魔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那三句咒语出口的瞬间，魔力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抽得又快又猛，完全不受控制。如果他没有及时把火球甩出去，如果再晚几秒，恐怕现在整个人都已经炸开了。
“妈的，差点把自己玩死了。”
皮特第一个冲过来。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得很快，跑到柯恩身边时差点没刹住。
“柯恩，柯恩！你没事吧？”
皮特蹲下来，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胳膊……”
“我知道。”
柯恩用左手撑着地面坐起来。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掌心里能感觉到温度，有些烫手，但这点痛苦跟他的右臂比起来可谓没有一般。
他坐直身体，看了眼那条胳膊。
“刚刚穿越就给自己弄残了吗，有点意思哈。”
右臂还在往外渗血，血滴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别动他！”
老师从场地另一侧跑过来。
“骨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壁上还在冒烟的窟窿，然后立马又转回来，“得马上送去医务室，不要移动他的右臂，保持现在的姿势。”
柯恩没有看老师。他往山的那边看过去。
“老师，柯恩他……”
萝丝也走了过来。银甲护卫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头盔下的视线扫过柯恩的胳膊，然后又扫向山壁上的窟窿。
“没事。”
老师抬起头，扫了眼四周。学生们还站在原地，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有人盯着山壁发呆。
“今天先到这里。所有人自由解散。萝丝，皮特，你们两个帮我把柯恩扶去医务室。”
皮特立刻伸手搀住柯恩的左臂。
萝丝从另一边走过来，犹豫了一瞬间，视线在柯恩右臂的伤口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手掌抵在肩胛骨的位置。
她身后的护卫本来想要帮忙，被萝丝拒绝了。
两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柯恩的腿有点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皮特赶紧把肩膀往前送，撑住了他半边身体的重量。
右臂垂在身侧，没有支撑，没有固定，就那么垂着，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每次晃动都牵动伤口，疼痛从肘关节处往外扩散，像是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搅。
柯恩咬着牙忍着。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另一侧，从练习场过去要穿过两条走廊和一个小庭院。
医务室的门是一扇木门，比教室的门窄一些，门框上钉着块铜牌。
房间不大。
不过和地球学校的医务室完全不一样。没有体温计，没有血压仪，没有任何检查用的器械。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板上铺着层薄薄的垫子。对面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瓶子。
瓶子的形状和大小都差不多，透明的玻璃瓶身，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暗，有的偏亮，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光。
药品的种类看着很单一，全是红色的药水。
房间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神像。画像大概有半人高，画框是深色的木头，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画中是一个女性的形象，身穿白色长袍，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微笑和无表情之间的神情。头顶画着一圈光环，光环是用金粉描的，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负责治疗的人已经站在床边了。
与其说是个医生，不如说更像一名教士。
他穿着深棕色的袍子，款式和神父的法衣很相似，袍子的下摆拖到脚面。脖子上挂着一根金属链，链子底端垂着一个挂坠，形状像是古埃及的圣十字，但顶部的环更圆一些，竖杠和横杠交接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扶他躺下，慢一点。”校医的声音很平稳，让人安心。
皮特和萝丝小心地把柯恩放倒在床上。垫子很薄，躺下去能感觉到有点硌得慌。
校医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他没有拿任何器械，也没有去架子上拿那些红色药水，只是把柯恩右臂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伤口。
“你闹的动静可不小哦。”
校医撕开袖子上剩余的部分，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手指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按压了两下。
“刚才还在打盹呢，突然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位神明降下了神罚呢，哈哈。”
“抱歉老师，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柯恩咬紧牙关，痛感的后劲逐渐上来，从骨头里往外扩散，整条手臂都在发胀。额头上全都是汗，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流，淌进耳朵里，又痒又凉。
疼得要死。
他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上下牙咬在一起，腮帮子绷得很紧。
“该谨慎一点的。不懂得控制魔力，也不知道用文言文施法的效果，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实验，风险太大了。”
这还只是火球术，不对，这是自己自定义的法术。
校医没有继续说话。他在床边半跪下来，左膝着地。左手把脖子上的挂坠捏在手里，右手按在柯恩的右肩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
然后他开始念经。
声音很低，嘴唇快速翕动，发出的音节连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念什么。
挂坠开始发光。
光很微弱，从挂坠中心的符号处亮起，然后沿着金属链的纹路蔓延。
右臂在动。
不是柯恩控制的，而是胳膊像活了一样自己在动，皮肤下面的肌肉开始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推着，把错位的骨头往原来的位置推。
“咔”
断骨归位的时候，发出了一阵轻声。然后肌肉开始收紧，皮肤边缘的裂口在一点点并拢。
伤口自动愈合着。用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在合拢，裂口两边的新生皮肤从边缘往中间延伸，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
血止住了，渗出来的血迹被新皮肤覆盖，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全身的痛感逐渐消散，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那种被抽空后的酸软感也在消退。
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太神奇了。
柯恩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活动自如，没有任何阻碍。然后甩了两下，胳膊在空中划出两个小圈。完全好了。甚至感觉比受伤之前还要灵活。
让他几乎怀疑刚才的骨折是不是一场幻觉。
“治疗魔法真是神奇啊。”
“治疗魔法？”
校医把他的挂坠重新在脖子上戴好，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蹭到的灰。
“这可不是什么魔法。一丁点魔力都没用到。”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这是神的力量，现世的【奇迹】。”
“【奇迹】？”
这个词在柯恩的脑子里没有对应的概念。柯恩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丁点模糊的印象，但从没有人详细解释过。
一回想起入学之前的记忆脑仁就痛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萝丝这时开口了，她一直靠门框站着，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银甲护卫站在门外。
萝丝拿手撇开自己额前的头发，动作不紧不慢，把发丝拨到耳后，然后她清了清嗓子。
“所谓【奇迹】，你这个没有上过神学院的庶民不了解也算正常，本小姐来跟你解释一下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和奥斯汀那种恶意的嘲讽不同，更像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说话。
“【奇迹】不同于魔法。魔法是靠自己的魔力来施展的，通过精神力驱动体内的魔力来施法，但【奇迹】不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奇迹】是通过护符来祷告，向神明大人祈求，从而获得其力量的恩惠。”她指了指校医脖子上那个挂坠，“凡人本身是没有办法直接使用神力的。只能通过特定的护符作为媒介，在祷告中获得神明愿意赐予的那一小部分力量，护符就是连接神与人的通道。”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奇迹】的威力，完全取决于祷告者本人的信仰。信仰越坚定，力量就越强。如果信仰不够，就算念同样的祷告词，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这和魔法不一样，魔力可以通过训练增强，但信仰不能靠训练。”
她放下手，看了眼校医胸前的挂坠。
“根据【奇迹】的类型来推断，校医信仰的大概是慈悲女神阿梅莉亚。刚才那个挂坠上刻的应该是她的圣徽，生命之环与十字交汇的符号。”
萝丝抬起下巴。
“咳咳，大概就是这样。”
说罢她抱起双臂，目光从柯恩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说的太棒了，完全正确，萝丝小姐。不愧是您。”
校医居然鼓起了掌，手掌拍得啪啪响，脸上带着笑意。
靠祈祷来施法吗。柯恩坐在床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祷告词能引发超自然现象，力量来源不是施法者本身，而是被信仰的对象。这和他理解中的任何一种魔法体系都不一样。
难不成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
不是那种被虚构出来的符号，而是真实存在的、能回应祷告的、有具体权能划分的实体。
如果【奇迹】体系的存在是真的，那就说明至少在某个层面上，神明确实在干预这个世界。
自己能够穿越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是某位神明的干预？
柯恩站起来，在地上跺了跺脚。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双肩交替着往后转了两圈。关节灵活，肌肉没有一丝酸痛。
“不疼了。”
皮特一直站在床边，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他盯着柯恩的胳膊看了好几秒，目光从肩膀移动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动到手背。
“真不疼了？”
“真不疼了。”
“那就好。”皮特擦着头上的汗。“刚才你那副样子吓坏我了，骨头都翻出来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
柯恩转身，先向校医低了低头。
“谢谢老师。”
校医摆了摆手，笑着说“本职工作罢了”。
柯恩转向门口，朝萝丝也低了低头。
“也谢谢你，谢谢你刚才在练习场替我和皮特解围。”
萝丝把头撇到一边，手臂抱得更紧了。
“哼！我可不是为了你，单纯看那两个人不爽而已。”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还是抬着的，但耳尖比刚才更红了一点，金色双马尾甩了一下，发梢在空中划了个弧。
“这算...傲娇吗。”
柯恩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动漫。
门口响起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