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人的事，我之前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
老马斯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把，椅脚刮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坐了下去，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身体往前倾，把椅子的后半部分敲了起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不过听说数量不多，顶多几只散兵游勇，在森林里面瞎转悠。我当时琢磨着，八成是哪个商队大惊小怪，把野猪脚印当成野兽人的脚印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没想到还真是。”
他这话一出口，大厅里那几个原先打牌的冒险者先变了脸色。
原先坐在角落里那桌人把牌扣在了桌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扭过头来。
“野兽人？会长你说野兽人？”瘦高个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了起来，“杰克他讲的是真的那种东西不是几十年没出现过了吗？书上说早就被赶出帝国内地了。”
“所以我说是散兵游勇嘛。”老马斯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昨晚酒馆里有人打架这种级别的治安事件，“几只迷路的，不成气候。”
杰克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指节上结着血痂，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照得发亮。
“既然会长知道，那就该明白这不是小事。”
“野兽人聚堆必有头兽。我在林子里看到的至少十几只，藏在暗处的只会更多。”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口水，“这种东西不是哥布林，不是史莱姆，不是那种冒险者单人就能处理的低级魔物。”
他的话音断了一瞬。
瘦高个手里的纸牌从指缝里滑出一张，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是张小丑。
“光靠公会的人不够，最好联系城防卫军一起讨伐。
老马斯摆了摆手。
“杰克啊，你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脑子还乱着很正常，换谁死了队友，回来都得缓几天。”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听着甚至有些温和，“回去歇着，洗个澡，睡一觉。明天的事交给我来安排。区区野兽人，咱们公会登记在册的就有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刀也砍光了。”
“况且菲尔兹伯爵大人的部队只跟人类打过仗，对付魔兽还是咱们冒险者更擅长一点“，老马斯拿手搓着自己那泛白的山羊胡“而且你别忘了让他那样的人出钱怎么可能嘛，你说对不对。”
“一百多号人？”
杰克算着公会的人数。
在册的是由一百多个，常驻城里的不到八十。去掉老弱病残和外出执行委托的，能召集来的顶多六十人。
“六十个人，去对付一整群野兽人。”杰克把这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况且也不知道野兽人的具体数量，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老马斯嘴角的弧度还维持在原位。
旁边的冒险者站起来，伸手去拽杰克的胳膊。
“杰克，够了。”
“会长说了明天处理，你还要怎么样？”
杰克没动，胳膊被人拽了两下，他的身体晃了晃，脚没挪地方。
老马斯干笑了一声，冲着坐在旁边的皮特和柯恩说：
“野兽人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召集人手，报酬从公会的账本里出，不够的我自己垫着，保证处理得妥妥当当，两位大人放心回去歇着就行。这风木城的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咱们也该回学校了，天都快黑了。”皮特伸开胳膊打了个哈欠。
野兽人几十年没在帝国腹地出现过。
突然在风木城郊外冒出来，公会会长的反应不是震惊、不是质疑、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询问，而是当场拍板召集人手，明天就去，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他甚至没有问杰克那些野兽人的具体位置。没有问地形，没有问数量，没有问武器配置。
一个做了十来年会长的老油条，面对一个几十年没出现过的怪物种群，连最基本的战术情报都不问，就直接下了决定。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天色很晚了，柯恩和皮特向会长告别向学院走去，杰克还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还充斥着杰克的胸腔，虽然很想替同伴们复仇，但还是不能过于粗心大意。
会长和柜台招待有说有笑，雷特他们三个继续回去打牌了。
有件事让他很在意。
自己已经许久没见过会长了，上次见他还是在一年以前集体讨伐那只巨大森林黑熊的庆功宴上。
那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顽固不化的一个糟老头子，给人感觉死板的很，而且也没怎么见他笑过。
怎么这么久没见人变得这么开朗？
难不成这些日子里他中了什么大奖，开心得冲昏了整个脑袋？
“杰克啊。”会长转过头来，慈悲之母啊，他笑的有够让人膈应的“你详细讲一下那些..噢，野兽人的情况”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会长那张脸，烛光从侧面打过去，在那张脸上切出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笑容挂在嘴角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你。”杰克开口，“你以前不怎么笑的。”
会长的笑容没动，把眉毛往上挑了挑，用手肘撞了一下杰克。
“人嘛，总得往前看，”他说，“年纪大了，想开了，天天绷着张脸多累。你说是吧？”
不是同一个人。
杰克的心跳加速，耳朵有些发鸣。
绝对不是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他耍了什么花样，虽然有着一样的胡子，一样的五官。但眼前的人绝对不是会长。
杰克认识老马斯十二年了，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刚拿到铁牌，负责考核的人就是会长。
那时会长带着同一批通过考核的人一同用餐，语重心长的讲了一个多小时做冒险者的注意事项，当时只觉得啰嗦。
杰克向会长详细描述刚才在森林里的所见所闻后向他告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老马斯会长的声音：“回去好好休息啊杰克，过几天还得靠你带路呢。”
那个声音的语调往上扬，每个字都带着笑意，像是一个真心实意关心他的老头子在叮嘱后辈早些休息。
杰克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他靠在公会大门外的石墙上，吸了一口冷风。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比刚才在林子里逃命时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