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轱辘卡在地缝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陆野踉跄半步，单手扶住箱子，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凉的美式咖啡。
凌晨六点的演播厅走廊，灯光白得跟太平间似的，把他眼底那两坨黑眼圈照得格外嚣张。
一夜没睡。
准确说是把原身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然后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天亮——数到第三千七百六十二只的时候，节目组电话来了。
“陆老师，您还有四十分钟到场，可以吗？”
可以。
太可以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扶箱子的手，拉链“啪”地崩开半截，一只灰色袜子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寂寞。
镜头正好转过来。
三号机位，特写。
袜子掉在地面，弹了一下，像条咸鱼翻了身。
弹幕瞬间涌了——
“哈哈哈哈哈这谁啊？”
“行李箱都能崩开，这是什么搞笑艺人？”
“我说实话，他比林昊顺眼，至少是活的。”
陆野弯腰捡袜子，余光扫到弹幕实时滚动的LED屏，嘴角抽了抽。
活的。
谢谢夸奖。
他把袜子塞回箱子，拉链彻底合不上了，干脆敞着口往里走。演播厅中央已经站了几个人——
林昊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旁边站着秦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挽着林昊的手臂，笑得很甜。
主持人王心凌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台本，正跟工作人员对流程。
而苏念——
苏念站在他右边三米开外。
白色吊带裙，锁骨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耳坠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她没看镜头，也没看任何人，眼神落在虚空某处，表情跟冻了层霜似的。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社交距离，但这半米像是隔了一整个南极。
陆野拖着箱子走过去，轱辘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苏念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敞开的行李箱，再滑到掉出来的那只袜子角，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面无表情。
陆野头皮发麻。
脑子里“叮”的一声，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请与苏念进行一次“亲密肢体接触”，完成度≥60%判定通过。】
【失败惩罚：剥夺听觉一周。】
【当前完成度：0%。】
陆野：“……”
他深吸一口气。
一周听不见声音？开什么玩笑。
他侧过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0.5秒。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的电流声。
陆野硬着头皮伸出手：“苏老师好，我是陆野，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得体、大方、不油腻。
苏念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三秒。
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你手洗了吗？”
陆野的手僵在半空。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
“苏怼怼上线！”
“他好敢问！苏念好敢怼！”
“陆野表情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陆野收回手，脸上笑容没变，但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却刚好能让收音麦捕捉到：“苏老师您这仙气飘飘的，我怕碰一下折寿。”
苏念眉头一挑。
嘴角抽了抽。
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间接接触判定中——握手未完成，完成度0%。】
陆野心里骂娘，但脸上笑嘻嘻。
主持人王心凌赶紧从旁边插过来，一手挽住苏念，一手拉住陆野的胳膊，笑得端庄大方：“哎呀呀，我们的'野外'CP真是太有默契了哈哈！来来来，第一个环节马上开始——CP默契问答！”
她一边说一边把两人往舞台中央推。
陆野注意到她推自己的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两下，意思是——别慌，正常发挥就行。
但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系统任务没完成。
亲密接触。
跟这个见面就问“手洗了吗”的女人进行亲密接触。
这他妈是地狱难度吧。
舞台中央摆了两块白板，背对背放着。王心凌给两人各塞了一支马克笔：“规则很简单，我问一个问题，你们分别写答案，然后同时亮答案——看默契度！第一题——”
她看了眼台本，笑容灿烂：“你最想养的宠物是什么？”
陆野提笔就写：金毛。
他前世就想养一条金毛，每天下班回家，那家伙摇着尾巴扑过来，一天的疲惫能消掉一半。
写完他还挺满意，转头看了眼苏念。
苏念正低头写字，睫毛垂着，耳坠晃来晃去，神情专注得像在做高考试卷。
王心凌数到三，两人同时亮答案。
陆野的板上写着：金毛。
苏念的板上写着：最讨厌什么类型的男人。
全场安静了一秒。
弹幕疯狂滚动——
“等等，题目不是宠物吗？？？”
“苏念是不是听错题了哈哈哈哈哈”
“不是，你们看陆野的表情——”
陆野盯着苏念的板子，嘴角抽了抽。
苏念转过头，看到他的板子，脸色慢慢变了。
“你……”苏念深吸一口气，“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水？”
陆野咧嘴：“装了水才好养鱼啊，苏老师您说呢。”
苏念的眉头拧成个“川”字，把马克笔往白板槽里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王心凌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控场：“哈哈哈哈哈我们的CP真是太有个性了！没事没事，下一题——你们印象最深的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
这次陆野学乖了，先听清了题目才写。
他写的是：“她抓着我的手，说'我就选他'。”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昨天在棚里发生的，苏念当着全国直播的面抓着他的手腕，冲着沈文博的方向说——“我就选他。”
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现在回想起来，手腕上那点凉凉的触感好像还在。
王心凌倒数。
亮答案。
陆野的板上写的是刚才那句。
苏念的板上写的是：“酒会，红酒，衬衫很脏。”
弹幕又疯了——
“等等等等，这是同一个见面吗？？”
“一个觉得是抓手的名场面，一个觉得是酒会脏衬衫？？”
“救命，这俩人的频道对不上啊哈哈哈”
“但是好嗑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哈哈好嗑+1，这种互怼我真的可以”
陆野看到苏念的答案时，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的衬衫。
干净的。
白色的。
没有红酒渍。
他突然有点想笑。
苏念也看到了他的答案，耳根似乎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偏过头不看他。
王心凌笑得眼睛都没了，赶紧推进流程：“好的好的，默契度……嗯……很有特色！下一个环节——”
她话没说完，耳麦里突然传来导演的声音。
陆野看见王心凌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她转向镜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兴奋：“刚刚接到导演组的通知，我们临时加一个环节——CP一起做晚饭！请各位嘉宾移步露天厨房！”
陆野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新任务触发：在做饭过程中完成一次“亲密接触”。】
【任务时限：两小时内。】
【失败惩罚：剥夺听觉一周。】
陆野盯着界面，深吸一口气。
旁边王心凌还在热场：“陆老师陆老师，你会做饭吗？”
陆野转过头，干笑了一声：“王导，我会煮泡面。”
全场哄笑。
苏念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换上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弹幕又刷了一波——
“泡面哈哈哈哈”
“苏念刚才是不是笑了？？我没看错吧？？”
“是的你笑了！我截图了！”
“这对CP真的有点东西哈哈哈”
陆野拖着行李箱往露天厨房走，箱子轱辘还在咕噜咕噜响，袜子又从缝隙里探出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托运标签，边角卷起，上面印着一行字：
临江市滨河路18号。
陆野脚步顿了一下。
临江市？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搜索结果弹出来——临江市滨河路18号，原“鑫源财务咨询有限公司”，已注销。
财务公司。
陆野想起昨晚在转账记录里看到的博文传媒，想起那笔八百万的“代付”。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闪，没弹新提示。
露天厨房在海边，海风把炊烟吹得东倒西歪，三个灶台并排摆着，上面挂着锅碗瓢盆。
苏念站在灶台另一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暖光。
但她一转头看到陆野——
脸又冷了。
陆野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的锅铲和菜刀，陷入沉思。
做饭。
亲密接触。
两小时。
他偏过头，偷偷在脑子里问系统：“你那个'亲密接触'的判定到底怎么算？”
系统界面蹦出一行字：
【建议宿主发挥主观能动性，比如假装摔倒、假装打喷嚏、假装突然抽风，都是可尝试的路线。】
陆野：“……”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菜刀。
系统还嫌不够，又弹了一行：
【温馨提示：本次任务判定标准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肢体触碰超过三秒。请宿主加油。】
陆野握菜刀的手指收紧。
他看着面前的土豆，又看了看三米外正在洗菜的苏念。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别，手指沾了水，在夕阳下反光。
陆野突然有点后悔——
昨晚应该少翻手机，多睡觉的。
但钱不会等人。
一千万不会等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切土豆。
刀落下去，土豆滚了一圈。
苏念在旁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不是没做过饭？”
陆野头也不抬：“苏老师，我会煮泡面。”
“那是饭吗？”
“那是命。”
苏念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弹幕在镜头后面疯狂滚动，但两人都看不见。
只有系统界面在陆野视野角落里闪着绿字，倒计时正在跳动。
01:59:47。
01:59:46。
01:5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