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濒临失控的暴怒,死死盯着对方质问,每一个字都透着焚心的急切与震怒:“尹新月在哪?你把她藏在何处!”
他所有的冷静、隐忍、迁就尽数崩塌,此刻只剩寻妻心切的疯狂与极致的愤怒。
刺骨的剧痛让吴老狗脊背僵直,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皮肤,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牙强忍,不肯流露半分狼狈。
明明痛得几近窒息,他看着一向睥睨天下、万事从容的张启山为一人失控暴怒的模样,眼底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与满满的成就感。
数十年的怨气、数十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得以宣泄。
他喘着粗气,忍着彻骨剧痛,抬头看向张启山,抛出最残忍的两难抉择,刻意以此折磨对方:“张启山,如今选择权在你手上。”
“要么,保你妻子尹新月一人平安;要么,放任古宅密道煞局爆发,搭上城内一百多位无辜官兵、百姓的性命。”
“你选哪个?”
两难绝境,诛心至极。
一边是挚爱妻儿,一边是百条人命。身为镇守一方的布防官,身为心怀大义的九门中人,张启山身居大义、身负万民,根本无法开口抉择,无论舍弃哪一方,都是毕生无法救赎的罪孽。
他僵在原地,眼底戾气翻涌,双拳死死攥紧,喉间发紧,半晌无言。
看着他进退维谷、束手无策的模样,吴老狗眼底冷意更甚,随即转头对着门外轻喝一声。
早已候在门外的搜救犬小桂,应声弓身窜入澡堂,黑毛紧绷,獠牙外露,四肢蓄力,死死盯着身前的张启山,蓄势待发,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前撕咬致命。
吴老狗忍着脊椎剧痛,声线冰冷发狠,再次下令:“小桂,咬死他。”
可就在猎犬纵身欲扑的瞬间,它目光骤然落在张启山胸前清晰狰狞的黑龙图腾之上。
那是张家世代传承的龙纹气场,自带上古威慑,是所有异兽灵犬天生畏惧的象征。
小桂四肢猛地僵住,前爪迟迟不敢落地,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惧声,任凭吴老狗再三号令,终究畏惧龙纹威压,不敢上前半步。
屋内陷入诡异的僵持。
良久,吴老狗缓缓收回眼底戾气,看着进退两难的张启山,抛出自己隐忍多年、唯一的谈判条件,这是他化解恩怨、出手救人的底线:
“我可以帮你破局,救满城百姓,也可以完好无损归还尹新月。”
“但你张启山,必须彻底退出九门,卸下所有官职兵权,永远远离长沙地界,此生不得再踏足一步。”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要让风光无限的张大佛爷,卸下所有光环权势,为当年的命案赎罪。
张启山望着眼前的绝境,看着隐忍多年的吴老狗,想起被困的爱妻与城中无辜百姓,心绪沉沉,转瞬便已然决断。
他神色归于平静,褪去所有暴怒与戾气,语声笃定坦然,无半分犹豫:“我的官职权位,本就是护城安民所用。我若离开,解九爷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足以接任长沙防务,镇守一方,我万分放心。”
说完,他抬眼看向吴老狗,字字铿锵,痛快应下所有条件:“你的条件,我答应。”
恩怨纠葛数十载,终究以他退让离场,画上暂时的句点。
为保盟约作数、永不反悔,二人即刻差人唤来齐铁嘴。
齐铁嘴匆匆赶来,立于澡堂之外,作为九门公认的公允中人,充当唯一证人。水雾氤氲的屋内,两大九门巨头当着证人之面,坦诚立誓,定下生死盟约,字字落地生根,此生不得违逆。
一切尘埃落定,临别之际,吴老狗立在水汽之中,脊背依旧隐隐作痛,他望着转身欲走的张启山,语声清冷低沉,带着一辈子无法抹平的隔阂,郑重开口,字字如烙印:
“张启山,你我今日立约和解,相助破局。但你永远要记得——”
“你我之间,永远横着我兄长的一条人命。”
水雾漫过两人对峙的身影,旧怨未消,新约既定。九门的恩怨,终究半是大义,半是宿命,一生难解。
暮色渐沉,晚风卷着街边零落的枯叶,掠过长沙城的柏油路。
齐铁嘴跟在张启山身后踏出吴府大门,方才澡堂里那场刀割血肉、诛心立约的对峙,仍压得人胸口发闷。一路沉默走出巷口,看着身前身形挺拔、面色沉敛的男人,齐铁嘴心底五味杂陈。
张启山驻足,晚风拂动他微湿的发梢,褪去澡堂里极致的暴怒,此刻只剩一身沉淀的沉静。他侧首看向身侧的齐铁嘴,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却藏着几分在意,想听听旁人眼中最公允的评价:“八爷,在你眼里,我张启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坦然,却带着一丝身居高位者极少流露的茫然。半生杀伐,一手掌长沙兵权,一手扛九门风雨,世人或惧他权柄,或敬他魄力,却极少有人敢真心评他对错。
齐铁嘴脚步骤然一顿,指尖微蜷,眼神飘忽片刻。
他太清楚张启山的难处,也清楚他的狠绝。一边是护城安民的大义,一边是亏欠吴家的人命私债,是非对错纠缠数十年,根本三言两语道不清。他怕话说重了伤人心,说轻了违本心,一时犹豫迟疑,不敢贸然开口定论。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让张启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望。
他要的从不是圆滑客套的敷衍,而是一句坦荡真话。既然连最亲的兄弟都不敢直言本心,那便无需多言。
张启山没再催促,也没再多看他一眼,神色微凉,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等齐铁嘴反应,引擎轰鸣,车轮碾过路面枯叶,带着一阵疾风,径直驱车离去,只将愣在原地的齐铁嘴孤零零丢在冷清街边。
街边晚风萧瑟,徒留齐铁嘴站在原地,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影,无奈苦笑,满心唏嘘。
随行在后的张小鱼快步上前,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眉眼间仍藏着几分隐忧,低声开口劝谏:“佛爷,吴老狗心思深沉,积怨多年,今日盟约虽立,只怕他终究记恨在心,临时反悔、食言违约。”
他跟隨张启山多年,深知江湖人心难测、恩怨难平,生怕吴老狗借着盟约戏耍众人,依旧扣押尹新月、拒不帮忙破局。
车后座的张启山闭目靠坐,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无半分疑虑,语气笃定沉稳,全然信任:“无妨。”
“吴老狗读书不多、不懂官场弯弯绕绕,性子执拗记仇,却最重江湖信义。他既当众立约、答应之事,绝不会反悔。”
“新月那边,必然平安无事。”
他看透吴老狗的脾性——恨是真恨,傲是真傲,但九门风骨、江湖信义,从未丢过。
与此同时,吴府深处的吴家狗场。
院墙高耸,四面围合,僻静幽深,少有人来。这里便是尹新月被软禁多日的地方,周遭犬舍错落,终日有猎犬巡守,静谧中藏着无形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