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海面上翻涌着墨黑色的巨浪，一道接一道，像大海本身在发怒。华清号战列舰在这片狂暴的水域中穿行，三百二十米的钢铁舰体被海浪托起又抛落，从天上看下去，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藏青色落叶。
舰体内部，医疗舱。
白色灯管洒下冷冽的光，映照着金属舱壁和陈列整齐的医疗设备。华清将昏迷的宁海安置在病床上，动作比她预想的要熟练——束缚带穿过肩部和腰部，在床沿扣紧，防止舰体摇晃时伤员被甩落。
宁海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舰体伤痕和本体伤势同步显现——旗袍下摆被弹片撕开的裂口边缘泛着灼烧的焦黑，右臂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做过紧急止血处理，但绷带下仍在缓缓渗血。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
平海站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伤势远不及姐姐重，但舰体破损导致的体力透支让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棕褐色的双马尾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红色眼眸里满是疲惫与惊惶。
“那个……我姐姐她会好起来吗？”平海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华清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她沉默了两秒，说得很坦诚：“医疗舱最多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稳定。但她现在是‘大破’状态，舰体和本体都有很严重的损伤——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平海的眼眸黯淡了下去。她当然清楚。轻巡洋舰的装甲薄，中了几发穿甲弹之后内部结构多处受损，加上之前硬扛了一轮航空炸弹，龙骨都出现了微小的裂纹。这种伤放在港区的维修舰面前或许能救，但在这片连信号都没有的荒僻海域上……
华清看着平海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言语都过于苍白。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平海的肩。
“看好你姐姐。现在的海浪还很大，你不希望看到她被甩飞吧。”
“嗯。”平海点了点头，在华清转身走出舱门时又补了一句，“谢谢您。”
华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咔哒。咔哒。
金属地板在她的脚步下发出规律的回响。走廊里灯光自动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像某种无声的仪仗。华清穿过一道又一道水密门，沿着梯级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踏得从容而笃定。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的意识里像铺开了一张完整的舰体结构图，每一个舱室、每一段管道、每一条电缆都在图中清晰标注——她不需要思考“舰桥往哪走”，她就是知道。就像人不需要思考心脏怎么跳一样。
终于，舰桥舱门出现在眼前。厚重的气密门表面涂着藏青色哑光漆，正中一个银色的舷号铭牌：BBE-01。
华清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Captain
on
the
bridge.”
一道机械合成的女声响起，字正腔圆的英语，语气平静而庄重。舱室内的照明系统随之点亮，环形主控台上各色指示灯开始跳动。
华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翘起。那种说不清的仪式感，像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不太烫，但舒服。
她迈步走进舰桥。主控台呈半弧形布置，中央是一把偏高背的指挥官座椅，深灰色皮质包裹，扶手上嵌着触控模块和通信面板。两侧是多功能显示屏，正前方的主屏此刻正显示着雷达海图和航行参数。头顶的天花板嵌入了几条幽蓝色的氛围灯带，给整个舱室蒙上一层科技感的冷光。
华清没有急着坐下。她绕着主控台走了一圈，指尖划过那些暂时处于待机状态的按键和摇杆，像一个新主人打量自己刚搬进去的房子。
这时，一道红色的指示灯在主控台右上方急促地闪烁起来，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蜂鸣。
华清甩了甩垂在身后的青蓝色龙尾，走过去点了点那个指示灯。红色熄灭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蓝色光束从主控台中央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矮小的全息投影。
白毛小萝莉。
纯白色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带着灼烧般的暗红焰边，像是刚从火焰中走出来却被瞬间冰封。中分碎刘海，鬓角两缕长发垂至锁骨。赤红色的竖瞳，眼型偏锐利，冷白皮的面上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左侧发丝间固定着一枚立体金色五角星发饰，在数据空间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短款露腰水手长袖上衣，衣摆刚过腰线，露出一小片腰腹和若隐若现的马甲线。袖口环绕一圈红底金边窄饰带，水手三角披肩领镶着双层赤红镶金滚边，正下方垂挂同色系红色水手领巾。下身是正红色A字百褶短裙，裙摆下缘有细金边饰条环绕。白色过膝长筒袜配哑光黑圆头小皮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环绕在她周身的二进制红色数码代码和设备编号字符，一串串PD制式编号从她肩头流过，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呼吸。
“数据加载正常。”白毛萝莉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铁皮屋顶上，“我是舰载辅助指挥AI，Long
March。您也可以称呼我为‘长征’。”
华清眨了眨眼。她的视线在那红白相间的制服和那枚金色五角星上停了两秒，又扫过那些流动的二进制代码。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像闪电劈开浓雾。
“Long
March……长征？”华清托着下巴，眼眸微亮，“莫非是——钢丝，烈焰升腾MOD里的那个C国超级人工智能？”
“按照您的理解，是这样。”长征回答，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赤红竖瞳里似乎闪过了一瞬极微弱的亮光，像是认同。
华清在指挥官座椅上坐下。皮质椅面微微下陷，与她的身体曲线贴合得恰到好处。她左腿叠在右腿上，伸手在扶手的触控模块上敲了敲，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长征，给我舰体状态的全面汇报，所有子系统全部列出来。”
“收到。”
长征抬手虚划，主控台主显示屏上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白毛小萝莉的声音清冷平稳，像在念一份她已经背诵过千百遍的清单：
“动力系统：小型可控核聚变堆输出功率稳定，当前出力百分之七十二，经济航速维持中。推进器状态良好，四轴四桨，传动轴运转平顺。主装645毫米完好，副装145毫米完好。舰体水密性检测通过，整体完好率百分之九十八。”
“固定武器系统：三座三联装410毫米电磁主炮状态良好，弹药基数剩余百分之八十三。四座203毫米电磁副炮无损伤。四座130毫米两用舰炮运转正常，对空锁定模块在线。四座EMGL电磁反潜榴弹发射器待命，反潜与鱼雷拦截功能全通。”
长征顿了一瞬，数据页面切换，声音继续：
“可选搭载模块全部装载完毕，逐一汇报——”
“航空模块：机库内WZ-19武装侦察直升机与Z-20F反潜直升机各一架，状态完好，燃油满载，可随时出动。直升机甲板起降系统运转正常。”
“防空模块：基础配置三座1130近防炮、两座海红旗-10近程防空导弹全部在线。扩展配置——三座幻影-3激光防空系统已完成自检，有效拦截距离三十公里；三座海红旗-16F中程防空导弹系统待命，拦截包线覆盖七十公里以内空域。全舰防空火力网形成三层体系：近程弹幕、中程导弹、激光点防御，层间衔接无空档。”
“消耗品储备：损管系统可用五次，干扰弹十枚，弹药储备两次，引擎增压五次，全部未使用。”
华清听着汇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全装全配，满状态。从主炮到反潜，从近防到中程防空，从直升机到激光——所有模块都是顶格配置。这艘舰体承载的，是一整支舰队级别的火力总和。
“电子战系统呢？”华清问。
“相控阵雷达正常工作，探测半径四百公里。当前暴风雨天气下有效探测距离缩减至二百二十公里。火控雷达各通道运转正常，锁定精度无偏差。”长征抬手又刷出一组新数据，“全舰电子战系统已启动，包括电磁干扰与信号诱饵模块。配合幻影-3激光系统的光学探测阵列，对低空目标与掠海导弹的预警能力处于当前技术体系的最高层级。”
华清点头，目光落在主屏的海图上。她的舰体以一个藏青色光点标识在屏幕中央，沿着西南方向稳步移动。海图的边缘是一片标记为“未知”的灰色区域，没有水文数据，没有导航标注。
“当前航向？”
“西南偏南，二百一十度。根据捕获的周边无线电信号判定，已脱离塞壬主要合围圈。但前方海域缺乏可靠水文数据，建议维持航向并保持警戒。”
“好——”
华清正要开口继续询问，长征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那双赤红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周身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卡顿——代码流动停滞了不到零点三秒，像呼吸停了一拍。
“怎么了？”
“电探发现未知设备信号。”
主屏海图边缘的灰色区域里，一个扎眼的红点突兀地亮了起来。位置在距离华清号西南方向约三百公里的海面上，信号强度稳定，但频段特征完全陌生。系统自动尝试了三次信号识别，反馈全是“无法匹配”。
“能识别设备类型吗？”
“未知设施信号，无法分析。数据库内无对应波形档案。”
华清起身走到主屏前，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好一会儿。暴风雨没有减弱，窗外漆黑一片，唯有云层中时隐时现的闪电照亮翻卷的浪尖。那些闪电的形状有些古怪——不是自然闪电那种瞬间绽放又迅速湮灭的线条，而是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有节奏的脉动，像人工装置在呼吸。
华清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前玩游戏时，塞壬有一个相当烦人的战术装置——天气控制仪。能够制造持续性的暴风雨来掩护己方舰队行动，同时压制对方的航空侦察和雷达效能。当时很多玩家抱怨过这玩意儿。
“难不成……塞壬在这里部署了天气控制仪？”
话音落地的瞬间，华清转身望向长征，赤红的眼眸里烧起一簇意味不明的光。
“长征，立刻调整航向。目标就是那个信号源。”
“收到指令。”长征的声音依然清冷，但代码流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档，“航向调整为二百二十五度，动力提升至一档，预计抵达时间四小时十七分钟。”
舰体深处传来推进器功率提升的低沉嗡鸣。藏青色的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朝西南方向那个扎眼的红点驶去。
医疗舱里，平海感受到了航向的变化和动力系统的震动。她把姐姐额前的碎发拨开，望向舱室上方那盏白色的灯管，手指攥紧了床单边缘，心中开始忐忑不安。
而华清站在舰桥主屏前，赤红的眼眸映着那个扎眼的红点，微微眯起。
风雨更烈了。
远处的闪电在云层里翻滚，那若有若无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庞大机械运转的韵律。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