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我准时推开了那家咖啡馆的门。
霍廷到的时候,我正看着窗外发呆,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他走过来,眉头紧锁。
“怎么不点热饮?你胃不好,别总是折腾自己。”
我收回视线。
“你叫我来谈什么?”
霍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已经跟院里申请,把夏沫下调到郊区分院去轮转了。”
“以后只有周末才会回市里。”
我看着他。
“然后呢?”
他顿了顿:“结婚申请的事,暂时不能撤。”
“暂时是多久?”
“至少等她三年规培期满,彻底定标。”
三年。
我今年二十八岁。
再等三年,三十一岁。
去等一个男人的合法妻子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我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方案吗?”
霍廷似乎极其反感我这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袭来。
“初初,我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要你现在就去撤销申请,立刻去办离婚。”
我看着他:“能做到吗?”
“不可能。”
他拒绝得毫不犹豫。
“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谈的了。”
我站起身就要走。
霍廷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这么逼我吗?”
咖啡馆里有几桌客人好奇地看过来。
他没怎么用力,但我却觉得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冷。
“松手。”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夏沫的名字。
他没接。
第二遍,第三遍。
我冷眼看着:“接吧。”
他盯着我,伸手按了挂断。
下一秒,夏沫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外放漏出一点无助的哭腔。
“老公,我在民政局办事大厅,他们说我的材料缺了几个章,不给办加急……”
我偏过头,重新看向霍廷。
我轻声问:“你今天约我在这里谈,是因为顺路,对吗?”
“不是。”
霍廷立刻否认。
他跟着我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很快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
“初初,你听我解释。”
我看向民政局门口的台阶。
夏沫正站在那里,手里死死抱着文件袋,像只迷路的小白兔。
她看见霍廷,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老公!”
霍廷没动。
夏沫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我,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黎医生……也在啊。”
我笑了笑。
“嗯,顺路。”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霍廷转头对她说:“你先去车上。”
“可是我的材料……”
“我让助理过来带你去办。”
夏沫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笨,生我的气了?”
霍廷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进去?”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我。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又熟悉。
每一次遇到选择题,他都是这样。
先看我一眼,等我深明大义地退让。
等我说“工作要紧你先去吧”。
等我自己把自己排在他人生序列的末位。
可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屋檐下,一句话都没有替他解围。
霍廷等不到我的台阶,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夏沫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向我。
“黎医生,你别误会,我真的不知道他今天约了你。”
我说:“我没误会。”
她愣住了。
我看向霍廷。
“你陪她进去盖章吧。”
霍廷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去。”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我叫了车。”
“黎初。”
这是他第一次显露出慌乱。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真的想好好解决问题。”
“已经解决完了。”
我把那张泛旧的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
雨水洇湿了纸面,上面凌厉的字迹开始一点点晕染、模糊。
霍廷猛地伸手去抢,我却提前松开了手指。
便利贴打着旋,落进了路边浑浊的水洼里。
他竟然不顾形象地弯下腰去捡,修长的指尖沾满了泥水。
“你疯了吗!”
我看着他:“字早就花了。”
“干了还能看清楚。”
他低头用袖口去擦那张纸。
越擦,泥水晕染得越脏。
夏沫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捂着嘴小声抽泣。
接到电话赶来的助理撑着伞跑过来,左右为难地开口。
“霍总,太太那边的大厅快下班了……”
霍廷眼都没抬,低吼了一声:“滚!”
助理吓得噤若寒蝉。
我看着霍廷蹲在冷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六年前。
那天他因为一台失败的手术喝得大醉,蹲在马路边非要给我系鞋带。
他仰起头问我:“黎初,我以后要是变成那种自私自利的混蛋,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说:“会。”
他笑得很张扬。
“那我就永远不当混蛋。”
后来,他还是成了混蛋。
只是我用了六年,才舍得割断这根线。
我转身走向路口的网约车。
霍廷猛地起身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包带。
“你要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停下脚步。
他显然也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多余。
那套离医院最近的大平层,是他的房产。
我妈那套老房子,他随时都能去敲门。
这些年,我连轴转地扑在神外,在这个城市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避风港都没有。
“我已经租好房子了,辞职报告也交给了人事处。”
霍廷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你早就盘算好了要走?”
“对。”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沉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所以你今天来,根本不是来谈的,是来下通知的。”
“是。”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夹杂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黎初,你够绝情。”
我点点头。
“承蒙霍医生这些年言传身教。”
霍廷攥着包带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优越的眉骨不断往下砸。
“如果……我现在进去办离婚呢?”
不远处的夏沫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边。
我也看着他。
霍廷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哀求。
“我现在就进去,把所有的字都签了,把证换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当一切都没发生过,重新开始。”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轻声问:“霍廷,你知道我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他死死盯着我,没有说话。
“不是你选了她。”
“是你直到这一刻,还高高在上地以为,只要你肯施舍一个回头的动作,我就该感恩戴德地站在原地等你。”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我把包带从他僵硬的指间抽离。
“霍廷,这一次,我不等了。”
绿灯亮起,人潮涌动。
霍廷没有再追上来。
走到马路对面时,我侧过头看了一眼。
他还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雨里。
夏沫正哭着跑下台阶去拉他的衣袖。
我收回视线,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