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云上村是被鸡叫醒的。不是一只鸡,是整座村子的鸡——东家的、西家的、村口大树下的、后山竹林里的,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嘹亮。
苏云睁开眼,盯着木梁上的蜘蛛网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洗漱。五分钟后下楼推开厨房的门,看了看食材,然后开始生火。灶膛里松针引火,细柴枝搭成空心塔,火苗舔上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昨晚剩下半锅鸡汤,加一把米熬粥。土鸡的油脂在慢火里慢慢融进米粒,汤色从金黄变成奶白,米粒开花时关火,让余温继续把粥焖得浓稠。
小田是被鸡汤粥的香味勾醒的。披着外套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时,苏云正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醒了?”他没回头。
“嗯。”她揉了揉眼睛,“被香味叫醒的。”
“洗漱了来喝粥。”
小田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以后每天早上都能闻到这个味道,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赖床。”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转身往楼上跑,“我去洗漱!”
苏云手里的勺子搅了两圈粥,搅到第三圈的时候嘴角才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方向确定是向上弯的。
早饭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木桌上进行。蓝队全员到齐——苏云、小田、鹿航、周曼——每人面前一碗鸡粥,桌子中央放着一碟苏云现拌的萝卜丝。山里白萝卜水分足,切细丝用盐杀出水分,拌上白醋、糖和一点辣椒油,清脆爽口。
鹿航吃了一口粥,发出了一声从丹田深处升起的叹息:“苏哥,我上次在米其林吃的龙虾粥,不如这碗。”
“米其林用的是养殖鸡。这是山里土鸡,每天自己在竹林里刨虫子吃,肉质不一样。”
周曼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停了一会儿——那停顿不像鹿航那样发自本能地感动,更像是在组织语言。“苏老师,”她放下勺子露出优雅的笑容,“听说今天要找食材,我对厨艺虽然只是略懂,但品鉴方面还算有点心得。不如我们一组?我可以帮你挑食材。”
小田正在夹萝卜丝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不用。我习惯一个人找。”
“可是——”周曼的目光扫了一眼小田,“田甜也需要搭档吧?要不我跟鹿航一组,你们两个——”
“学长跟我一组!”这句话说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个节拍。说完才意识到全桌都在看自己,慢慢把筷子放下来,声音低了几度却更坚定了,“以前都是我跟学长一组。配合习惯了,效率高。”
周曼微微眯起眼睛。小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里藏着忐忑但脊背挺得很直。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被鹿航打破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队长,我申请跟超哥他们去砍柴。体力活归我,精细活归你们。我比较擅长……不碍事。”白露从红队桌子那边探过头来:“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上午九点,搜寻正式开始。蓝队的任务是寻找午餐食材——至少三种蔬菜、一种肉类、一种主食。李强额外加了一条规则:每样食材不能向同一户人家索要,必须分散获取。这意味着每组至少要跑五户人家。
苏云和小田并肩走在村间小路上。云上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着菜。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猪草混合的气味,偶尔有牛铃声从远处传来。
第一户是昨天送鸡的老婆婆家。小田远远就喊:“婆婆!我们来看您啦!”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的老婆婆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哎哟,女娃儿又来了!还带了个帅小伙——这是你那个学长吧?”
“婆婆好。”苏云微微欠身,“昨天的鸡,谢谢您。”
“谢啥子哟!一只鸡值几个钱。你们大老远从城里来我们这山沟沟里不容易。进来坐进来坐,婆婆给你们煮茶!”说着就要去拎水壶。苏云拦住她:“婆婆,茶不急。家里有柴要劈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指了指后院墙角那堆跟她人差不多高的柴垛:“这些柴是我儿子过年回来劈的,早烧完了。这堆是上个月山上拖下来的,我一个人劈不动。”
“我来。”苏云脱下外套搭在篱笆上,拎起墙角的斧头。老婆婆担心他在城里长大的细皮嫩肉不会使斧头,话还没说完,斧头已经落了下去——砧板上的松木块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平整,一斧到位。接着是第二斧、第三斧……动作不快但有节奏,每次落斧前有一个短暂的后摆蓄力,然后干净利落地劈下去。松木在阳光下裂开,松脂的香气弥漫开来。
小田蹲在老婆婆旁边帮忙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时不时抬头往苏云的方向看一眼。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扬起的斧刃上,闪着细碎的光。
“你男朋友?”老婆婆凑过来悄声问。小田差点把手里的一块柴掉地上:“不是不是——是学长!”
“哦,学长。”老婆婆笑眯眯地拉长了音调,“我们年轻时候,管对象也叫学长。”
“婆婆!”小田的耳朵根彻底红透了,“真的不是——”
“行行行,不是不是。婆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老婆婆继续笑眯眯地码柴,那表情分明在说“我虽然老了但我可不瞎”。
一刻钟后墙角堆满劈好的柴火。苏云把斧头放回原处擦了擦汗:“婆婆,够烧一阵了。雨季之前应该不用再劈。”老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硬塞给他们一大袋玉米面和一筐新鲜蔬菜。小田想推辞,被一句话堵了回去:“你们帮我劈了半天柴,这点菜算什么!拿着!山里人没别的,就是实在!”
第二户是村西的养鱼人家,门口有一方鱼塘,水面上漂着浮萍。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说鱼可以给,但要帮他把鱼塘边的水渠清淤。苏云脱了鞋袜卷起裤脚下水,小田也跟着卷起裤脚踩进泥里。渠底的淤泥和枯叶被一锹一锹铲出来堆在岸边,春水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哆嗦但一声没吭。两个人干了将近一个小时,鱼塘主终于点了头。苏云从塘里捞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用草绳穿了鱼鳃提在手里。
中午十二点,他们带着玉米面、两篮子蔬菜和两条鲫鱼回到民宿厨房。小田裤脚还卷着,小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精神好得出奇——眼睛亮亮的,进门就举着菜篮宣布:“我们回来啦!婆婆给的玉米面可以做锅贴,鱼还是活的!”
厨房里只有鹿航一个人正在笨手笨脚地洗菜。他回头看到两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苏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周曼姐说她不舒服回房间休息了,我一个人——”
“不舒服?”苏云把鱼放进水盆里,“早上还好好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水土不服。”鹿航挠了挠头,“对了,她说让你回来之后去她房间一趟,说有事想请教你。”厨房里安静了一瞬。苏云继续处理手里的鲫鱼:“先做饭。吃完饭再说。”小田没说话,低头去洗野菜,洗菜的力气比平时大了几分,水花溅了一地。
午餐吃鲫鱼豆腐汤配玉米饼。鲫鱼在锅里煎到两面金黄,加山泉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汤色很快变得奶白浓郁。豆腐是村里现买的石磨豆腐,掰成不规则的块状直接下锅。玉米面调成糊,在平底锅上摊成薄饼,边缘焦脆,中间软糯,蘸鱼汤吃刚好。
端上桌的时候,邓朝从红队那边闻着味道就过来了。“老苏,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不你把红队也收编了吧。白露做饭只会水煮一切,赫赫除了偷吃什么都不会。
陈鹤的声音从红队餐桌那边远远飘过来:“超哥你别卖我!说好的兄弟情呢!”邓朝头也不回:“在美食面前没有兄弟情。”
苏云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也给周曼留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小田喝着自己碗里的鱼汤,忽然想起什么:“学长,你刚才说婆婆送的那把野葱,要不要晚上炒鸡蛋?”
“留到明早。野葱过了夜会蔫,今晚先养在水里。”
“好。”她点点头继续喝汤。窗外的溪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山风从大窗户灌进来吹得木桌上的野花轻轻摇晃。陈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趁大家聊天偷偷夹了一块玉米饼,被苏云用筷子敲了手背,委屈地缩回红队餐桌那边去了。
午饭后苏云端了那碗鱼汤上了二楼。周曼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门虚掩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请进”。周曼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确实比早上差了些,但妆容依然完整,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苏老师,谢谢你还想着给我送汤。”她接过汤碗抿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一下,“这鱼汤——很鲜。一点腥味都没有。”
“姜用对了。小火慢炖把胶质熬出来了。”
“怪不得。”她又喝了一口,“苏老师,其实我叫你来,是想请教你一件事。”
“你说。”
“我干妈——哦,就是巴巴集团的董办主任——下个月过生日。她这个人什么都不缺,我想送她一顿特别的私宴。但魔都那些私厨她都吃遍了。我就想,如果能请你亲手做一桌菜——”她抬起眼睛看着苏云,目光里带着一种精确控制的真诚,“当然不是免费的。按你的标准收费,多少都行。另外,董办主任在集团里说话很有分量。如果你以后想在文娱产业多做一些布局,认识她会有帮助。”
苏云沉默了几秒。
“周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做菜只做给朋友吃。”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啊。”
“朋友不是靠一顿饭交的。”苏云转身往门口走,“汤趁热喝。凉了腥味就压不住了。”
门在身后合上。周曼端着汤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干妈,软的不行。他对做私宴没兴趣。你说得对,他不是缺钱的人——能通过王建国注资一千万的人,不在乎几十万的私宴费。”
“那就换方案。”干妈的语气不急不缓,“他不是在乎那个学妹吗?从他身边的人入手。下一期录制,我让节目组把飞行嘉宾换成那个学妹的竞争对手——你认识的那个姓姚的女演员。制造矛盾,逼他出头。只要他一出手,我们就能摸清他的底。”
“知道了。”周曼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温了的鱼汤。鱼汤是真的好喝。但这个叫苏云的男人,也是真的难对付。
下午自由活动。小田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裤脚卷到膝盖下面,光着脚在水里晃。苏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累了?”
“还好。比拍戏轻松多了——拍戏要记台词,这里只要跟着你干活就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而且干完活有好吃的。性价比高。”
苏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通体青灰色,纹理像山间的流云。
“溪边捡的。磨了一下,不硌手。”
小田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摩挲。石头已经被溪水冲刷得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我们后面那座山的形状。”她指给他看,“你看,这边的纹路是山脊,这边是云雾。”
“嗯。挑的时候没注意,就觉得这块纹理干净。”
“谢谢学长。”她握紧石头声音轻了几分,“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上次的松茸不算?”
“那是食材!不一样!”她双手握着鹅卵石贴在胸口,“这个可以一直留着。下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拿着,应该就不会紧张了。”
苏云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晚霞在他们身后铺满了半边天空。溪水哗哗地流着,小田晃着脚丫激起细小的水花,几滴溅在苏云的裤脚上。她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我不是故意的”表情,苏云没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远处民宿二楼的窗户里,周曼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溪边的两个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她放下窗帘,拨通了第三通电话:“帮我查一个人——企鹅集团战略投资部,王建国。查他跟苏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面问:“以什么名义查?”
“以巴巴集团董办的名义。”她顿了顿,“就说,我们对苏云的投资能力非常好奇——一个年轻人,是怎么拿到企鹅股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