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节目组在村口的河滩上生了一堆篝火。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小火堆,是实打实用松木和栎木架起来的篝火,火焰蹿起来足有两米高,火星子被山风吹散,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往夜空里逃。河滩上的鹅卵石被烤得暖烘烘的,坐在上面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大地的温度。
李强拿着喇叭宣布今晚的主题:“最后一夜,不设任务,不设规则。篝火晚会,喝酒、聊天、看星星。节目组提供酒水,但下酒菜——你们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云。
苏云正蹲在河边捡石头,感受到背后的视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看我干什么?”
“老苏,”邓朝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交代后事,“节目组说提供酒水,但没提供下酒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抠。”
“不!意味着我们需要你!烧烤!铁板烧!叫花鸡!随便什么都行!我们带了酒,你随便做点什么,今晚就是五哈史上最伟大的篝火晚会!”
苏云看了一眼河滩上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松木燃烧的气味混着山风的清冽灌进鼻腔,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笑容和期待都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烧烤架有吗?”
“有!节目组有便携烤架!”鹿航举手。
“食材呢?”
“村民赞助!”白露指了指身后——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正抬着一筐筐东西往河滩上搬。土鸡、河鱼、玉米、土豆、茄子、青椒,甚至还有半只处理好的山羊羔。“他们说这是云上村待客的最高规格——全羊宴。听说你会烤,专门从冻库里拿出来的。”
苏云走过去检查了一遍食材。山羊肉色泽鲜红,脂肪洁白,闻起来没有膻味只有淡淡的青草香。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帮手。”
“我!”陈鹤第一个举手。
“你负责吃。”
“那也是帮手!专业的品鉴师!”
苏云没理他,开始分配任务:“小田洗菜串菜,鹿航生火加炭,超哥把羊肉切成小块,赫赫——负责给所有人倒酒。不要偷吃生肉。”
“生肉谁会偷吃啊!”陈鹤抗议。
“你。上次在客栈偷吃生鱼片的照片我还留着。”
陈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乖乖去倒酒了。
一个小时后,河滩上飘起了让人疯狂分泌口水的香气。
苏云在篝火旁边架了两个便携烤架。一个烤架上铺着铁丝网,上面摆满了羊肉串、鸡翅、鱼片和蔬菜串;另一个烤架上放着一块从村民家借来的青石板,石板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羊油,正在煎几片厚切的土豆和茄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左手翻串,右手撒料,眼睛不看手,看火。火苗的高度稍有变化他就调整烤架的高度,确保每一串肉都在最佳温度区间里。
第一批羊肉串出炉。羊肉表面焦香,内里粉嫩,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高温下被激发到极致。邓朝接过一串咬了一口,整个人在原地站了五秒钟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舍不得张嘴——怕香味跑了。
“老苏。”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你这手艺,真的应该去开个店。”
“懒得开。”
“不是,你想想——‘苏云烤肉’,全国连锁,一年赚几个亿,到时候你想躺平就躺平,想钓鱼就钓鱼——”
“我现在也可以想躺平就躺平。开店还要管人、管账、管供应链,太累。”
邓朝一时语塞。他忽然意识到苏云说的“懒得开”是真的懒得开,不是谦虚也不是推脱。这个人对赚钱没有执念,对出名没有兴趣,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舒服。而这种“舒服”的能力,恰恰是大多数人用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敬舒服。”邓朝举起啤酒罐。
苏云拿起自己的罐子跟他碰了一下:“敬舒服。”
篝火烧得正旺。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聊天。白露在跟鹿航比谁吃的辣椒多,陈鹤在旁边当裁判,结果两个人都被辣得泪流满面,陈鹤笑得从石头上滚了下去。邓朝端着一罐啤酒,仰望星空开始讲他当年跑龙套的辛酸史,讲到动情处眼眶泛红,被苏云一句“你是不是喝多了”给打断,惹得全场哄笑。
小田坐在苏云旁边,盘着腿,手里举着一串烤玉米,吃相像只松鼠——小口小口地啃,啃完一排转一圈再啃下一排。
“好吃吗?”
“好吃。”她舔了舔嘴角沾的辣椒粉,“比上次在古镇吃的烤玉米好吃。甜。这个玉米是甜玉米吧?”
“嗯。山里的甜玉米,昼夜温差大,糖分积累多。烤的时候刷一层蜂蜜水,表皮焦了锁住里面水分,吃起来外面脆里面糯。”
小田认真听完,总结道:“学长,你真的应该去开个美食节目。”
“录《五哈》已经够了。”
“不一样!《五哈》是综艺,你的美食只是其中一部分。我说的是那种专门的美食纪录片——就叫《苏云的厨房》,每一集去一个地方,找最好的食材,做最地道的菜。我觉得收视率会爆。”
“你投资?”
“我当主持人!”她眼睛亮了,“你做饭我吃,吃完我点评。专业的点评——‘好吃’、‘太好吃了’、‘天哪怎么这么好吃’——三个等级,简单明了。”
苏云笑了一声。他难得笑出声,声音很低很短,但在篝火的映照下,那个笑容让小田愣了一秒。她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太久了,赶紧低头啃玉米。
这时导演组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李强拿着喇叭站起来,表情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兴奋:“各位老师!在晚会结束之前,我们安排了一个特别环节——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很简单,这个酒瓶转到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问题由转瓶子的人出。不许撒谎,不许拒绝。”
陈鹤眼睛亮了:“这个环节好!我来转!”
啤酒瓶在鹅卵石地面上旋转,瓶口转了几圈,缓缓指向鹿航。
“我选真心话!”鹿航紧张地举手。
陈鹤阴笑着凑过去:“小鹿,我问你——上次录制的时候,你半夜偷偷跑到厨房干什么去了?”
鹿航的脸瞬间涨红:“我我我……我饿了找东西吃。”
“找到了什么?”
“……苏哥放在冰箱里的半锅红烧肉。”
“然后呢?”
“我……吃完了。”鹿航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太好吃了,没忍住。吃完之后怕被发现,把锅洗了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员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爆笑。苏云摇了摇头:“怪不得那天早上开冰箱,锅是空的。我还以为是赫赫。”
“我就说不是我!你每次都冤枉我!”陈鹤激动得站了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反而不打自招,讪讪地坐了回去。
瓶子继续转。这次指向白露。邓朝出题,白露选了真心话。邓朝问:“如果让你在节目里选一个人跟你搭档做任务,你会选谁?”
“苏云。”白露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他会做饭。而且跟他一组不用做任务——他一个人就把所有事搞定了,我只需要在旁边喊加油。这是综艺史上性价比最高的搭档。”
苏云举了举啤酒罐,表示认可。
瓶子转了第三轮,指向了周曼。
出题的人是白露。白露想了想,问了一个不算尖锐但很有意思的问题:“周曼姐,你平时的工作那么忙,为什么突然想来录综艺?”
周曼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跃。她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标准,但在篝火的映照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意味:“因为一个人。我最近对一个人产生了很强的好奇心,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正好有这个机会,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云的方向。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但没人说话。小田低头啃玉米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用更慢的速度继续啃。
瓶子继续转。这一轮,瓶口指向了小田。
周曼微微坐直了身子,唇角的弧度依然是标准的好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的东西。她等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田甜,我出题可以吗?”她问。
小田放下手里的玉米,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体:“可以。我选真心话。”
周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攻击性:“田甜,大家都知道你跟苏老师是大学学妹学长,感情很好。我想问的是——你对苏老师,只是学妹对学长的崇拜吗?还是说,还有别的感情?”
河滩上安静了。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蹿上夜空。所有人都看向小田,邓朝端着啤酒罐忘了喝,陈鹤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串羊肉,鹿航手里的玉米差点掉地上。
小田的脸在火光中一点点变红,不是害羞的淡粉,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涨的、无法控制的通红。她张开嘴,又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坐着的鹅卵石,指节发白。
空气凝固了。
苏云开口了。
“这问题不公平。”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就只是——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事实,“你问的是单向感情,但感情从来都是双向的事。所以这个问题不该由她一个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周曼面前,低头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刻得格外分明。他的表情不算冷,但和任何温度都没有关系。
“你想问的是她还是我?如果是她,答案是——她对我是什么感情,轮不到别人替她定义。如果是我——”他顿了顿,整个河滩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他的停顿停了下来,“我对她什么感情,也轮不到别人来审。”
说完他转身,把空啤酒罐扔进回收袋里,去烤架那边翻动一批新的羊肉串。周曼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细看会发现她握着啤酒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预想过苏云会挡,但没想过他会挡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把她的问题拆成了碎片。
小田垂下目光,手指却慢慢松开了攥紧的石头。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周曼面前,声音轻但稳:“周总,既然学长帮我回了前面的,那我补充一句——不管是崇拜也好,别的也好,我对学长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觉得这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但我可以回答你一句话:这个人在我心里很重要。跟录节目没关系,跟投资没关系,跟你是谁也没关系。从大学开始,一直都很重要。”
河滩上更安静了。白露偷偷在桌子底下给鹿航发消息:“卧槽卧槽卧槽。”鹿航秒回:“我知道!!!我在憋气!!!”邓朝默默喝了一大口啤酒,觉得自己今晚见证了五哈史上最牛逼的真心话——不是大冒险,胜似大冒险。
陈鹤用极低的声音对邓朝说:“超哥,我突然觉得,咱们以后蹭饭,是不是得对小田客气点?”邓朝用力点头:“以后夹菜让她先夹。”
周曼收起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表面上这轮交锋她得到了答案,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给了小田一个公开表达的机会。她拿起酒瓶给所有人重新倒了一圈酒,轮到小田面前时轻声说了句“谢谢你的坦率”,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杯子放下时,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很轻,轻到只有苏云听到了。他翻动羊肉串的手没有停,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今晚这一局,他赢了。但他知道周曼后面还有人,今晚的真心话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真正的硬菜,还在后面。
夜深了。篝火渐渐烧到了尾声,火焰不再蹿高,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炭火,照着围坐在一起的人,把脸庞都染成了暖色。鹿航翻出手机连上便携音箱放了一首安静的老歌,没有人说话,各自看着星空。云上村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十倍不止,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倒悬在天上。
小田轻轻碰了碰苏云的手臂,指向天空:“学长你看,那颗星星会动。是流星吗?”
“卫星。流星的速度比这个快,而且有尾迹。”
“哦。”她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不是帮你。是说实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青灰色的鹅卵石。石头的表面已经被体温捂暖了。“学长,你刚才说——感情是双向的事。”
“嗯。”
“那是……什么意思?”
苏云转过头看着她。篝火的余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颤动。她没有抬头,不是不敢,是怕一抬头这个问题就会变成另一个更难以回答的问题。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字面意思是什么,你慢慢想。不着急。”
小田眨眨眼,把那块鹅卵石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口袋。抬头看他时,弯起眼睛笑了。“那我想快一点,行不行。”
苏云没有回答。但他伸手帮她拂掉了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一小片灰烬。指尖擦过发梢,短暂如山谷里一阵穿堂风。但这个动作被陈鹤看到了,他用胳膊肘疯狂捅邓朝,邓朝被捅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同时掏出手机各自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陈鹤写的:以后叫小田必须叫嫂子。
邓朝写的:你去说。
陈鹤又写:你是大哥你去说。
邓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谁都不敢去说。月亮爬到了中天,篝火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五哈在深山里的最后一夜,所有人都喝了一点酒,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