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天亮前,爸爸打开了我的行李箱。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账本。
第一页写着爸爸每月转来的生活费。
饭钱、公交费、卫生纸,全都记到角分。
最后一栏是:
【欠爸爸妈妈: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元。】
爸爸的手猛地停住。
账本后面还夹着几张小票。
二十九块九的书。
十二块钱的退烧药。
还有一张早已褪色的春游通知单。
游乐园那一栏被铅笔涂黑,背面却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摩天轮。
爸爸把纸贴到脸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很闷的哭。
妈妈从书包夹层翻出一盒彩笔。
盒角已经发霉,封条还在。
是我十二岁生日想要的那一盒。
她抱着彩笔坐在地上,指甲抠着塑料膜,怎么也撕不开。
“为什么没用?”
她一遍遍问。
“汐汐,你不是想要吗?”
我站在她旁边。
因为用了,就证明我真的不懂事。
因为喜欢一件东西,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可她听不见。
上午,班主任和大学辅导员都来了。
高中班主任红着眼说:
“我以前找过你们。”
“她在学校总被同学推搡,大家叫她道歉机。”
妈妈猛地抬头。
老师的声音发涩。
“我让你们关注她的情绪,你们却逼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
“第二天,她还买糖分给欺负她的人。”
妈妈嘴唇张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口忽然传来爪子抓门的声音。
豆包蹲在我的房门前,不停用鼻子顶门缝。
爸爸叫它,它也不动。
以前每次爸爸回家,我都和它一起冲到玄关。
我拿拖鞋,它摇尾巴。
妈妈笑着说:“你要是有豆包一半懂事就好了。”
后来我总比它跑得快。
哪怕发烧,也要先把拖鞋摆好。
豆包忽然低低呜咽起来。
妈妈跪过去抱住它。
“别等了。”
“汐汐不会回来了。”
豆包挣开她,又扑到门上,爪子抓得木屑纷飞。
我蹲在它旁边,摸不到它的头,只能一遍遍叫它名字。
门外又响起轮椅滚动的声音。
奶奶被姑姑推了进来。
她看见我的遗像,整个人僵了很久。
“怎么把汐汐的照片摆在这里?”
没人敢回答。
奶奶颤着手抓住妈妈。
“那晚我怎么说的?”
“我说别叫孩子回来,她第二天有考试。”
妈妈跪在轮椅前,哭着摇头。
奶奶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声音不重,却让客厅瞬间安静。
“我住院,是我的命。”
“你凭什么拿我去逼她?”
“她赶回来,是怕你们不要她。”
“不是不孝!”
妈妈捂住脸,身体一点点伏到地上。
奶奶看着我的照片,浑浊的眼泪不断往下落。
“汐汐,奶奶没有怪你。”
“你那晚就算不回来,也没有错。”
我跪在轮椅旁,把脸贴在她膝盖上。
可她感觉不到。
妈妈忽然抬起头,看向我的房门。
“汐汐。”
“那晚我不回你的消息时,你是不是一直在等?”
我张了张嘴。
是。
我等了一整夜。
每隔几秒就看一次手机。
我怕的从来不是奶奶怪我。
我怕的是,你们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