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道士停下了铜铃。
“回魂梦快散了。”
爸爸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能不能再留她一晚?”
“多少钱都可以。”
道士摇头。
“亡者执念太重,才会在头七回来。”
“你们求我替她补一场梦,只能让她看见想要的,不能让她真的活过来。”
妈妈跪在地上。
“那她在梦里开心吗?”
道士看了看供桌上的棉花糖。
“她不敢开心。”
“你们带她去游乐园,她先算门票。”
“给她买东西,她想着以后怎么还。”
“让她选择,她以为那是一次考试。”
妈妈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那她为什么还不走?”
“她一直在等你们告诉她,她到底错在哪里。”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纸钱在火盆里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爸爸走到遗像前,缓缓跪下。
“汐汐,奖杯是爸爸摔坏的。”
“那天我工作不顺,拿你撒气,却逼你承认是自己乱放。”
“你没有错。”
妈妈也跪过来。
“日记是我偷看的。”
“你锁门,不是防着家里人。”
“你只是想有一点自己的地方。”
“你没有错。”
姑姑、老师、奶奶,一个接一个开口。
“没接到电话不是错。”
“想去春游不是错。”
“被欺负后哭不是错。”
“不吃香菜也不是错。”
每一句话落下,我身体里那些扎了很多年的地方,就跟着疼一下。
妈妈拿出一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对不起”。
她写得太用力,很多字都划破了纸。
“以前你写检讨,我总嫌你不够深刻。”
“这次换妈妈写。”
她把纸一张张放进火盆。
火苗舔上字迹,很快烧成灰。
我看见她的手被烫红,下意识往前一步。
“妈,小心。”
黑衣人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妈妈蜷缩的手指。
“她是我妈。”
“她疼,我也会难受。”
“那不等于你需要道歉。”
我张了张嘴。
熟悉的三个字堵在喉咙里。
这一次,我没有说出来。
妈妈趴在供桌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汐汐,妈妈不求你原谅。”
“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
“别再说是自己的错。”
我的眼泪落下来,却在碰到地面前消失了。
黑衣人问:
“现在知道真相了,还想回那场梦吗?”
我回头看向逐渐暗下去的客厅。
梦是假的。
海是假的。
妈妈替我夹走香菜,也是假的。
可那是我十九年里,唯一没有提心吊胆活过的几天。
我轻轻点头。
“想。”
“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再抱他们一次。”
黑衣人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截香。
“最后一炷。”
“香灭以后,无论有没有说完,你都必须走。”
火光亮起。
客厅里的白布开始褪色。
爸爸妈妈同时抬起头。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