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封是上好的羊皮纸做的，封口压着瑞恩家族的火漆纹章。
琉萤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目光在那枚瑞恩家族火漆纹章停了一瞬，才伸手接过。
拉尔悄没声地退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腰间，虽然那里早就没了长剑，但是身为战士的她在女仆裙装大腿上藏好两柄的短刀。
琉萤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东西。
信里有一封信和一纸文书。
琉萤看起信，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信的内容写得情深意切。萨德·瑞恩伯爵在信里念及故友，说卡斯特伯爵生前与他情同手足，如今故人已去，独留一女孤苦飘零于帝都，他与夫人夜夜难安，实在不忍。字里行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末了一句写得尤为恳切，说若琉萤肯认他与夫人为养父养母，往后瑞恩家族的荣光，她自可一同分享，再不必像如今这般，一个人在偌大的帝都里独自撑着。
琉萤读完，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她放下信，拿起那纸文书。
一纸收养文书。
措辞体面，条陈清楚，只待她签字落印。
以她前世的阅历，一眼就看穿了这几张纸底下藏着的东西。
收养一旦成立，她在帝国的律法上便成了瑞恩家的女儿。而卡斯特家族的家业，便顺理成章地并入瑞恩家族。
不必再暗中算计，不必再费尽心机。
一纸文书，一个签名，光明正大，合乎帝国律法。
“劳烦老管家远道跑这一趟。”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起伏，“伯爵与夫人的厚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文书，我不能签。”
老管家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堆了起来。
“卡斯特小姐说笑了。“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伯爵与夫人这份心意，女神可见证真伪。小姐您一个人在帝都，举目无亲，往后婚嫁、立业，哪一样不要人撑腰？有瑞恩家族做您的靠山，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叫琉萤·卡斯特，不叫琉萤·瑞恩。“琉萤淡淡道。
“卡斯特的血脉，自有承续。瑞恩家族小姐之名，我担不起，也不敢担。这份心意，还请老管家带回去，替我谢过伯爵与夫人。“
老管家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没料到，对方竟能把这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一分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他深吸一口气，又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
“小姐，您年纪尚小，许多事情还看不透。帝都不比边境小镇，水深得很呐。伯爵大人是您父亲生前的至交，他不忍看您一个人在这里吃苦，才……“
“多谢老管家挂心。“
琉萤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老管家顿了顿，继续说。
他从瑞恩家的门第说到帝都的凶险，从她父亲的临终托付说到一个孤女往后的艰难，翻来覆去，磨了小半个时辰。
琉萤只坐着，一只手捂着肚子。
她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方才在魔药店还撑得住，被这老管家一通磨，那股子饥饿感便再也压不住了。
“多谢老管家挂心。“
她又应了一声。
回来回去，还是那一句：不签。
老管家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面前这个少女只是在敷衍自己。他脸上那副慈和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卡斯特家丫头你不要不知好歹。“老管家腾地从椅上站起，脸涨得通红，先前那副谦卑姿态一扫而空。
“你卡斯特家族如今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当真以为一个还没成年的丫头，就能应付得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伯爵大人念着旧情，才肯拉你一把。你今日这般不识相，往后有的是你哭着来求的时候！“
他越说越激动，一步逼上前。
那根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琉萤的鼻尖。
“我告诉你，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早晚要吃大亏！伯爵大人的好意也是有限的，错过了这一回，谁还……“
琉萤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抬起眼，望向侍立在侧的拉尔，轻轻撇了撇眼睛。
拉尔瞬间就明白了。
在生活上什么也做不好的拉尔，跟战斗沾边的事，一下子就懂了。
她向前跨出一步。
老管家只觉眼前一花。
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他戳过来的手腕。
“嘶……“
他闷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失了知觉。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看着纤细，力道却像一把铁钳，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紧接着，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响。
老管家的头猛地一偏，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混着血沫飞了出去，“叮“地落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是他那颗镶了金边的假牙。
“我家小姐，也是你能指的？“
拉尔站在老管家面前，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管家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子血腥味，舌头舔过去，门牙那里空了一块。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贵族老爷们的脸色，却从没想过，会被一个女仆打。
“你……你们敢！“
老管家总算缓了过来，声音发着抖。
“我是瑞恩伯爵的管家！你们打了我，伯爵大人绝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
拉尔一拳打在他腹部。
老管家的身子猛地弓成了虾状，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股剧痛从腹部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拉尔一只手拎住他的后领，像拎一袋垃圾一样，径直往门口走去。
开门。
拉尔手一扔。
老管家连人带那柄银头手杖，一起滚下了宿舍门前的台阶。
“哐当！“
“哐当哐当！“
响成一片。
他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地骂着什么，却再没胆子爬起来往回冲。
月光照在他狼狈的身影上，那件深灰色的正装外套沾满了灰土，墨绿色的绒面翻领歪到了一边，胸前那枚瑞恩家徽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你们等着！“
他扶着台阶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朝门口嘶声喊道。
“伯爵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的！“
拉尔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滚。“
只有一个字。
老管家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银头手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月色里。
拉尔拍了拍手，转身回屋，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烛火跳了跳。
拉尔刚跨进门槛，脸上还带着几分“办妥了“的轻松，却在下一瞬僵住了。
只见琉萤整个人软软地陷在沙发里，一只手捂着肚子，眉头蹙得死紧，脸色也有几分发白，半晌没能挤出一个字。
拉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小姐！“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半跪在沙发边，一双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那老东西的信上涂了毒？还是茶里被人做了手脚？您别吓我，您……您撑住，我这就去找医生！“
她慌得就要起身往外冲。
琉萤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没攥稳，又滑了下去。
她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向拉尔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些。
拉尔忙把耳朵贴了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琉萤用尽了力气，气若游丝地，在她耳边吐出一个字。
“饿。“
拉尔僵住了。
“……饿。“
琉萤又艰难地补了一句。
“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吃。“
拉尔保持着凑耳倾听的姿势，足足愣了三个呼吸那么久。
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后知后觉地“啪“一声松了下来。
“小、小姐您等着！“
她蹭地站起来，慌手慌脚地冲进了里间的小厨房。
一阵叮铃咣当之后，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盘子里的菜，出乎意料地丰盛。
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乳鸽，皮脆得发亮，上头还撒着几粒香料。一碟摆得整整齐齐的煎肉，油光发亮，边角煎得微微焦脆。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浓汤，汤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配色、摆盘，竟都像模像样。
“小姐，快趁热吃。“
拉尔把托盘搁在琉萤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的期待。
琉萤“复活“得很快。
她就着托盘拿起一块煎肉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嗯，今天这手艺，比平日强多了。“
她由衷地夸了一句。
“这乳鸽火候正好。“
拉尔立在桌边，脸上笑得有些不自然，身子却始终侧着，用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通往小厨房的那道门。
门后头，是一片她拼死也要遮住的狼藉。
灶台上那口锅里，还煨着一团焦黑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糊味。旁边的案板上，躺着几块切得奇形怪状的肉，刀工惨不忍睹。
至于琉萤此刻吃得津津有味的这一桌……
是拉尔到街角那家还没打烊的餐馆，花了三个银币买回来的。
琉萤当然嗅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糊味。
也尝出了这菜的味道，跟街角那家餐馆一模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
琉萤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微微弯了弯。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