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路旧站早就停用了。
地铁施工把站口封死，只留下半截蓝色围挡和一块褪色的线路牌。周既明上午十点赶到时，雨已经停了，围挡后面却不断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
他站在围挡外，手里的黑伞没有打开。
短信里说带上它。
没有说带来以后做什么。
“周师傅？”
身后有人叫他。
周既明没有回头。
那声音是个年轻女人，清亮，尾音向上挑，和昨晚门后那道声音完全不同。
“我叫林晚照。”女人走到他身边，“你可以回头。”
周既明这才转身。
女人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没有伞，鞋面却干净得没有一滴泥。她看起来不像物业，也不像警察，左眼下方有一条很浅的疤，像一枚没有擦干净的逗号。
“短信是你发的？”周既明问。
“不是。”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林晚照看向他手里的伞：“因为它选中了你。”
“一把伞还能选人？”
“在它眼里，人大概也只是方便携带的容器。”
她指了指围挡后面，“进去以后，不要碰蓝色的灯，不要叫我的名字。听到列车进站，站在黄线外。如果看见穿白制服的人，先看她有没有影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给城市处理故障的人。”
“这听起来像物业。”
“物业修电梯，我们修那些不该出现的楼层。”
林晚照掀开围挡的一角。
里面没有施工通道，只有一段向下的旧楼梯。楼梯两边贴着发黄的广告，手机号码已经被水泡成一串空白。最下面亮着一盏蓝灯，灯罩里浮着几只细小的飞蛾。
周既明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他把黑伞夹在腋下，沿楼梯往下走。
下到第三个平台，耳边的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地铁广播。
“请注意，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而平静，末尾却拖着很长的气音，像有人在水下说话。
周既明停在黄线外。
站台没有灯，只有一块老式电子屏亮着，红色数字不断变化。
13:13。
13:12。
林晚照站在他身后，呼吸平稳：“别盯着时间。”
“为什么？”
“时间会盯回来。”
周既明移开视线。
远处传来列车的灯，光线贴着隧道壁往前爬。列车进站时没有风，车厢门却一扇扇打开。里面坐满了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手里握着同一种黑色长柄伞。
周既明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
第一节车厢里，一个穿白色物业制服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没有脸。
脚下也没有影子。
女人隔着车门看向周既明，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林晚照轻声说：“看左边。”
周既明没有转头，只把视线压到站台地面。
地面上有一排湿脚印，从车门一直延伸到他脚边。最后一个脚印停在黄线里面，脚尖朝着他。
“别回答。”林晚照又说。
白脸女人开口了。
“周既明。”
声音从整列车厢里一起响起，像几十个人同时叫他的名字。
周既明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用疼痛把那声回应压了回去。
黑伞突然从他腋下滑落。
伞尖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有低头的人同时抬起脸。
他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条条被雨水冲开的黑线。
列车门开始关闭。
白脸女人站在门缝里，伸手指向周既明。
“你父亲在终点。”
列车驶入隧道，红色尾灯像两枚睁开的眼睛。
周既明弯腰去捡伞，指尖刚碰到伞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见一间狭窄的档案室。
父亲站在墙边，把一张城市地图钉在水泥墙上。地图上有十二条红线，每条红线都绕开一块被墨水涂黑的区域。
父亲回头，手里拿着一枚旧式电梯按钮。
“如果既明来找我，把这张图交给他。”
画面里的父亲顿了顿。
“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经在地图里。”
回声到这里戛然而止。
周既明跪在站台，鼻腔里流出血。
林晚照蹲下来，用一块白布捂住他的鼻子：“第一次听见回声就能坚持这么久，运气不错。”
“你早就知道我会看见这些？”
“昨晚之后，我就知道。”
“回声是什么？”
“物品记得住人，建筑记得住事。你只是刚好能听见。”
她把黑伞拿走，撑开检查伞骨。
伞面内侧缝着一枚黄铜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夜巡局，七号收容物。
林晚照合上伞：“现在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
“夜巡局？”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谈。”
“如果我不愿意？”
林晚照指了指站台尽头。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部电梯。
电梯门上方的数字正在从一跳到二。
她说：“那你今晚还会见到十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