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婆把地图放下后,电梯里的白纸人开始后退。
没有脚步声,只有鞋底在地面上拖动的沙沙声。它们退进十七层的黑暗里,像一群把身体折起来的纸片。
许砚趁机关上办公室的暗门。
“为什么她不进来?”周既明问。
“因为这里有局里的门牌。”
“一块门牌能挡住她?”
“能挡住想讲规矩的东西。”
林晚照把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老式城市规划图,青禾路旧站被红笔圈出,旁边还有一条细线,穿过地铁站、锦绣花园和一所已经拆掉的小学。
终点落在城北一座废弃水库。
周既明盯着那条线:“我父亲去过这里?”
“去过三次。”许砚说,“最后一次回来时,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夜巡局档案里删掉了。”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登记,登记是定位。”
林晚照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空白:“有人一直在顺着他的名字找他。你父亲把自己从这座城的记录里拆出去,才活到现在。”
“你说他还活着?”
“我说过他活到现在。至于现在是哪一天,不好说。”
周既明的手指按住地图边缘。
纸婆给的这张图像一块冰,冷意从指尖一路钻进肩膀。他听见很轻的纸张摩擦声,像有人在他耳边翻页。
一段陌生记忆撞进脑子。
白天的水库边,父亲蹲在一块石碑前,用小刀刮去碑上的三个字。石碑后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她没有脸,只有一条被雨水泡开的黑线。
小女孩问:“叔叔,你叫什么?”
父亲说:“不重要。”
小女孩又问:“那我叫你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把一张纸塞进石缝里。
“叫我没来过。”
画面忽然拉近。
石缝里的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正是周既明现在住的出租屋。
回声结束。
周既明猛地抬头:“她知道我住哪儿。”
“谁?”
“水库里的东西。”
林晚照的眼神沉下去:“那不是城神,是被城神喂大的旧愿。”
许砚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只黑色文件盒:“十年前,北郊小学拆迁时,有七个孩子在暴雨里失踪。只找到六个人。最后一个孩子的名字,档案里只剩半个字。”
他停住了。
文件盒里传来指甲刮纸的声音。
“别念。”林晚照说。
许砚立刻合上盒子。
盒盖上浮出一道水痕,水痕组成一张小女孩的脸。
“她没有名字。”许砚说,“所以她只能借别人的名字活着。”
周既明看向手腕上的黑线。
第三个字已经快要成形。
像一个“明”。
“纸婆要我把名字还给谁?”
“她自己。”林晚照说,“每一个被她拿走的名字,都会变成她身上的一张纸。你父亲当年借走了她的一部分名字,才从旧电梯里逃出去。”
“他拿走了什么?”
“一个字。”
“哪个字?”
林晚照没有回答。
办公室外,十七层的电梯再次响起。
叮。
这一次,电梯门里传来周既明的声音。
“我在这里。”
周既明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晚照握住铜铃,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它已经学会你的声音了。”
门外的声音又说:“我在这里。你不来找我吗?”
周既明低头看向那张地图。
红线穿过水库,穿过旧站,最后穿过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街道。
街道的名字被人用黑墨抹去。
那团黑墨里,露出一个没写完的字。
“周。”
他忽然明白了。
纸婆没有要他的名字。
她要的是父亲借走的那个字。
而父亲留下的所有线索,都在把这个字推回他身上。
电梯门外,另一个周既明轻声问:
“你想知道你父亲最后去了哪里吗?”
周既明握紧拳头。
他没有回答。
林晚照却替他摇响了铜铃。
铃声落下,门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父亲。
“既明,快跑。”
这一次,周既明回头看向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