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没有拦周既明。
“看可以。”她说,“回答不可以。”
电梯门里的父亲站在黑暗中,脸被一层水光遮住。他伸出手,手腕上缠着一圈与周既明相同的黑线。
“既明,过来。”
周既明走到门前,停在一步之外。
电梯地面没有积水,父亲的裤脚却湿透了。水从裤管滴下来,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沿着地面的缝隙向外爬。
“你是谁?”周既明问。
父亲抬起头:“我是周岑。”
他回答得太快。
真正的父亲从来不会抢着证明自己。
周既明后退半步。
门里的父亲脸上浮出一条黑线。
“你不相信我?”
“不。”
黑线停止扩散。
林晚照在他身后说:“很好。继续。”
“我父亲最后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工地。”
“那天我穿什么?”
门里的父亲沉默了。
他的脸开始像纸一样起皱。
真正的周岑记得。那天周既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沾着红色粉笔灰,因为他放学后在黑板上写了半天作业。
“你穿了一件蓝色雨衣。”门里的东西说。
周既明又退了一步。
“不。”
电梯门砰地关上。
十七层的灯全部熄灭。
下一秒,整栋写字楼同时传来电梯运行声。许多部电梯在不同楼层上升,钢缆拉动的声音像一群巨兽在墙里爬行。
“它要出来了。”许砚说。
林晚照将铜铃塞到周既明手里:“去楼顶。”
“为什么?”
“水库的旧愿需要一条完整的回声才能落地。你是它借来的最后一段声音。”
“我能做什么?”
“把它带到没有名字的地方。”
他们从消防楼梯向上跑。
六楼的灯亮了又灭,八楼的门缝里渗出黑水,十楼有人在走廊尽头哭。周既明没有停,手里的铜铃每晃一下,楼里就少一声电梯提示音。
到了楼顶,雨又下起来。
城市在雨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楼顶中央多了一座水泥水塔,塔身写着早已废弃的公司名字。塔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中间画着一道细长的裂缝。
纸婆站在水塔旁。
她的身体比昨晚薄了许多,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脸上的黑线裂成两道,露出后面空荡荡的白。
“她不是来收你的。”林晚照说,“她来借你的声音。”
纸婆抬起手。
周既明手里的铜铃自动响了一声。
远处的雨幕里,出现一座小学操场。
七个孩子站在操场上,头顶没有雨,脚下却全是水。六个孩子手拉着手,最后一个孩子站在队伍外,胸口贴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
我没有名字。
周既明听见父亲的声音从水塔里传出来。
“她只是想有人记得她。”
“那你为什么拿走她的字?”
“我没有拿走。”
水塔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她把字给了我。”
纸婆的手指突然弯曲。
整座写字楼的窗户同时亮起。
每一扇玻璃后面,都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它们隔着雨水看向周既明,嘴里说出同一句话:
“叫我。”
周既明的喉咙发紧。
他看见手腕上的黑线已经写完了第三个字。
黑线写出的字与“明”无关,笔画陌生,他却一眼认了出来。
岑。
周岑的岑。
父亲借走了纸婆的名字,也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了里面。
水库里的旧愿要通过他,把周岑重新写回这座城。
“既明。”水塔里的人声说,“叫我一声。”
周既明闭上眼。
他想起父亲小时候教他修电梯,手指按在一排按钮上,告诉他每一个按钮都只负责一件事。
“别让它们替你按。”
周既明睁开眼,将铜铃砸向水塔上的裂缝。
铃身裂开,清亮的声音冲进雨里。
所有玻璃后的白脸同时扭曲。
周既明把手腕贴上水塔门。
回声像洪水一样冲入他的脑中。
他听见七个孩子的笑声,听见大雨砸在操场上的声音,也听见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在最后一刻说:
“我叫周岑。”
那声音来自父亲留下的回声,孩子从他身上借来了称呼。
周既明把那四个字完整听完,然后对着雨幕说:
“你不是他。”
水塔轰然震动。
纸婆的身体裂开一道缝,里面掉出一枚旧电梯按钮。
按钮落在周既明掌心,冰凉,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0。
雨停了。
楼下所有电梯同时停止运行。
只有城北水库方向,传来一声很远的列车进站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