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这样维持下来。

每个学期结束,老师会把我的成绩告诉爸爸。妈妈会在电话里夸我,爸爸会给我买书和文具,季景辰偶尔托人送来玩具,安安则始终自然地喊我姐姐。

可我从不主动联系他们,也没有回去住过一晚。

妈妈送来的新衣服越来越多,我却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我不是故意和她作对。

只是新衣服太贵,拆了吊牌就不能退。

万一她哪天后悔,还能拿回去。

老师劝过我几次,我才从袋子里挑出最便宜的一件穿上。第二天吃饭时,有个同学不小心把汤洒在我袖子上,我脸色瞬间惨白,冲进卫生间拼命搓洗。

衣服被我洗得发皱,污渍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我蹲在洗手池旁急得掉眼泪,不断计算这件衣服要干多少活才能赔。

老师找到我时,我已经把手搓得通红。

她给妈妈打电话说明情况。

当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我:"小宁,衣服脏了就扔,妈妈不会让你赔。"

我低声应了一句。

第二天却把衣服叠好,压进了箱子最下面。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的"不会",能维持多久。

时间一晃到了高中。

医生说我的眼眶已经发育稳定,可以安装义眼。

手术并不复杂,可冰冷的器械靠近眼睛时,我仍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医生刚碰到眼眶,我就猛地推开他的手。

"别碰我!"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妈妈急忙冲上来。

"小宁别怕,妈妈在这里。"

她伸手想拉我,我却下意识向后躲。

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床头,双手挡在脸前,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玻璃扎进眼睛。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最后,是陪了我多年的班主任握住了我的手。

"看着我。"

"这里是医院,不会有人伤害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宁愿依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师,也不肯让她靠近,眼泪不断往下掉。

这一次,她没有强行拉住我,也没有哭着让我理解她。

义眼被放进眼眶后,护士递给我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五官清秀,右眼看起来几乎和正常人一样。

只有我知道,它没有光,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妈妈捂着嘴,哭着说:"真漂亮,跟以前一样漂亮。"

我看向她。

"以前是什么样?"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们有我五个月大时的照片。

可没有人知道我六岁时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我十岁、十五岁时喜欢什么发型,长到了多高。

爸爸赶紧岔开话题。

"难得大家都在,拍一张全家福吧。"

护士替我们举起手机。

季景辰站在我左边,安安挽着我的手臂。妈妈小心翼翼地抬手,想搭住我的肩膀。

指尖刚碰到我,我的身体便瞬间绷紧。

妈妈察觉后,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照片定格时,所有人都在笑。

我站在正中间,却像一个临时被拉进画面里的陌生人。

季景辰看着照片,小声说:"总算有一张五个人的全家福了。"

我没有纠正他。

照片里有五个人,不代表我们就是一家人。

离开医院前,我对他们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陪我来。"

妈妈慌忙摆手。

"不用谢,我们是你的家人。"

我收好镜子,没有接话。

她一路追到医院门口,忽然问我:"小宁,你现在还恨妈妈吗?"

我认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妈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又轻声补充:"我只是每次看到你,都会先想到那块玻璃。"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我的右眼可以装得像从未受过伤。

可发生过的事,永远装不成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