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就开始在我门口站着。

不是敲门,是站着。

我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撞到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眼眶是红的,像是哭了一夜。

"亦喧,"她的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示弱的颤,"妈昨天打你是妈不对。"

"妈就是着急,你姐这个病"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你爸昨晚气得血压都上来了。咱们是一家人,别闹了好不好?"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去洗手间刷牙。

她跟过来,站在门口继续说:"今天妈带你去医院,你要看什么都行。"

牙刷在嘴里搅动,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几点?"我含糊地问。

"九点,专家门诊。你姐的主治陈医生今天坐诊。"

我吐掉泡沫:"好。"

钱宝珍脸上的表情瞬间松了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大石头。

她甚至笑了一下:"妈给你煮了粥,快去吃。"

餐桌上,我爸已经在吃了。苏亦岚坐在对面,碗里只有半碗白粥,用勺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搅着。

看到我出来,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妹妹早。"

"嗯。"

我坐下来,喝了口粥。

苏亦岚又咳了两声,拿纸巾按住嘴角。

钱宝珍赶紧凑过去:"是不是又疼了?药吃了吗?"

"吃了。"苏亦岚摆摆手,"没事的妈,就是早上起来胃有点不舒服。"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九点,我们到了省肿瘤医院。

钱宝珍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这个医院有多好,陈医生有多厉害,你姐排这个专家号排了多久。

到了门诊楼,钱宝珍去挂号窗口忙活。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led屏幕上滚动的坐诊信息。

肿瘤内科,周一至周五。

主任医师名单里没有姓陈的。

"妈,"我叫住正往回走的钱宝珍,"陈医生全名叫什么?"

"陈陈什么来着。"钱宝珍翻着手机,"你姐存的号。亦岚,陈医生叫什么?"

苏亦岚正坐在等候椅上,听到问话抬头:"陈立修。妈你忘了?"

"对对对,陈立修。"钱宝珍点头。

我转头又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陈立修。

"可能是今天没排到他。"钱宝珍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说,"要不咱挂个别的医生?"

"不用。"我说,"我直接去肿瘤内科护士站问一下。"

"问什么?"

"问我姐的住院记录。"

钱宝珍的表情变了,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苏亦岚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像是真的体弱多病。

"妹妹,我没住过院。都是门诊化疗,打完就回来的。"

"门诊化疗也有记录。"

"那个"苏亦岚顿了一下,看了钱宝珍一眼,"我用的不是我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怕影响你姐夫工作。"钱宝珍抢着回答,"他们单位体检要查配偶病史的,你姐夫说保密一点。"

我看着她们俩。

一个接一个的谎,编得严丝合缝。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可能又要信了。

"那用的谁的名字?"

"一个亲戚的。"苏亦岚的声音开始发飘,"你不认识。"

"既然不是你名字,那病历也查不了。"我说,"那今天来医院干什么?"

空气凝住了。

钱宝珍脸色发青,嘴唇抖了两下,突然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故意的是不是?"她指着我,声音尖厉,"你就是不想给钱!你找各种借口不想给钱!"

"我没说不给。"

"那你在干什么?审犯人呢?"钱宝珍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你审你亲妈呢?"

苏亦岚拉住钱宝珍的手臂,低声说:"妈,别在医院吵。"

然后她转向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亦喧,你要是真不信,我可以在你面前重新做一次检查。抽血、ct、胃镜,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又哀伤,像一个被最亲的人怀疑的病人在做最后的自证。

"好。"我说,"现在就做。"

苏亦岚的泪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