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以后,我辞了原来那份工作。

不是因为干不了,是因为那间办公室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盏灯、每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都在提醒我,我曾经为了两万三的工资把自己活活熬死过。

辞职那天,主管问我去哪。

"还没想好。"

"你可以休息一阵再说。"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点点头,收拾了抽屉里的东西。

一个保温杯,一包没拆完的咖啡,一块用了三年的鼠标垫。

就这些了。

离开公司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还很亮。

我在路边打了个车,去了另一个城市。

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用追回来的那笔钱租了间小公寓,在阳台上种了盆薄荷。

找了份远程的文案工作,朝九晚五,不加班。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在楼下取快递,手机响了。

号码是本地的。

"苏亦喧吗?我是城东派出所的程警官。"

"程警官好。"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你母亲钱宝珍今天早上来所里了,说要对你提起民事诉讼。"

"理由呢?"

"她说你的帖子导致她精神损伤、社会性死亡,要求你赔偿精神损失费八十万。"

我站在快递柜前,手里拎着一箱面膜。

"程警官,这个我需要请律师处理吗?"

"嗯,建议你找个律师。不过我个人判断,这个诉求大概率不会被支持。就是跟你提前打个招呼。"

"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钱宝珍。

缓刑期间,跑来告我精神损失。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荒诞。

当天下午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三十出头的女的,很干练。

她翻了翻钱宝珍的诉状,摇了摇头。

"诉讼请求不成立。你发帖内容有事实依据、有官方调查结论支撑,不构成侵权。"

"但她真要告,走程序可能要折腾你几个月。"

"没事。陪她走。"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你跟家里人彻底闹翻了?"

"彻底。"

她点头,没再多问。

案子最后没开庭。

因为钱宝珍在缓刑期内提起诉讼,法院在审查阶段就驳回了。理由是她自身涉及的诈骗案已有生效判决,其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但消停了没一个月,苏国铭来找我了。

他没有打电话,直接出现在了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地址。

下班回来看到他站在单元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爸。"

"亦喧。"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不少。

"进去坐坐?"我问。

他摇了摇头:"站这儿说两句就行。"

"你说。"

"你姐出来了。"

我没接话。

"减刑了。关了一年八个月就出来了。"

"然后呢?"

"她跟绍庭离了。带着孩子回家了。"

我看着他。

"你妈最近身体不好。高血压加上心脏病,医生说要搭桥。"

他的目光里有试探,也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次是真的。"他补了一句,"我可以把诊断书给你看。"

"爸,"我说,"妈的医疗费你找亦岚吧。"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亦岚刚出来她没有钱。"

"她那套海景房拍卖的钱没全退给我,还剩一部分。"

"那些拿去还债了。"

"那跟我无关。"

苏国铭低下了头,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水果袋子在他手里晃了晃。

"爸知道没资格跟你提要求。"他的声音干涩,"但你妈真的需要手术。"

"爸,你还记得那份合同吗?"

他抬起头。

"你们让我签的那份,不是。"我顿了一下,"你们让我交出工资卡的那天晚上,我问你们为什么。你说了一句话。"

"你说,'家里就你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不指望你指望谁?'"

"现在我告诉你,不指望我。指望别人。"

苏国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空洞。

他把水果放在了门口的石墩上。

"那爸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亦喧,你过得好就行。"

我没回答。

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缩小在黄昏的街道上。

水果我没拿。

第二天早上下楼的时候,石墩上空空荡荡的。

大概是被保洁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