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我受邀替朋友修复一件旧嫁衣。
嫁衣是她外婆留下的,袖口磨损严重,金线也断了不少。
朋友坐在旁边看我穿针,问:
“真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能做得很像。”
我把断线理开。
“但没必要骗自己,它从来没坏过。”
《不必如初》展出后,工作室多了些委托。
有人送来外婆的旗袍,有人拿来父亲穿旧的衬衫。
每次动针前,我都会先问,他们想留下什么。
有人只想固定裂口,有人愿意补上新布。
我按他们的选择落针,从不多做一步。
婚礼当天,我替她整理头纱。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遍问未婚夫是不是还没来。
话音刚落,男人便推门冲进来。西装扣错一颗,手里还拎着她忘在家里的平底鞋。
“堵车,手机又没电。我借了三个人的电话打给你,你怎么一个都没接?”
朋友红着眼骂:
“谁知道陌生号码是你。”
男人蹲下来替她换鞋,嘴里还在解释,手指却轻得像怕碰疼她:
“怪我,什么都怪我。你先别哭。”
新娘抬脚踢了他一下。
他也不生气,只仰头看她笑。
刚换好鞋,嫁衣腋下忽然崩开一道线。
婚庆在门外催,说宾客都坐满了,可以先披件披肩走流程,照片以后再修。
朋友急得眼泪直打转:
“让大家等不好吧?”
男人直接关上门:
“等就等。今天人是来看你,不是来看流程。”
他说完在她身边蹲下,托住沉重的袖口,让我重新走线。
足足二十分钟,他没有催一次,只在她手抖时递水:
“衣服坏了能补,你别委屈着上台。”
我低头收针,忽然想起那句“十分钟后入场”。
原来真正把你放在前面的人,不会用满堂宾客逼你吞下难过。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陆沉舟。
他也曾这样爱过我。
会在雨里跑三条街,会笨拙地替我缝月亮扣,会记得我手脚冰凉。
只是后来,他认定我不会离开,便把最轻的耐心给了别人,把最重的懂事留给了我。
仪式开始前,我在酒店外看见他。
陆沉舟穿着普通的黑色大衣,站在台阶下和新郎说话。
朋友提前提醒过他会来,所以我并不意外。
看见我时,他明显停了一下,却没有靠近。
我们隔着人群点了点头,像两个多年未见的普通故人。
朋友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我转身时,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栖月。”
我回头。
陆沉舟仍站在原地,没有拿花,也没有伸手拦我。
他站得足够远。
风吹红了他的眼尾。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没有玩笑,没有“你想太多”,也没有紧跟在刀口后面的一颗糖。
我看了他几秒,点头:
“我收到了。”
没有说原谅。
他也没有再问。
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宴会厅的路。
婚礼音乐响起。
新娘站在花门前,头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未婚夫立刻抬手护住,生怕纱边勾到旁边的花枝。
“别扯,我来。”
新娘笑着骂他啰嗦,却乖乖站着没动。
我走过去,替她重新别好发卡。
门外阳光很亮。
白纱从她肩头落下来,被人妥帖接住,没有落错任何人。
仪式开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下已经空了。
而我也不必再确认,他是不是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