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书房内。
裴无咎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上,神色清冷而肃穆。
他的大掌在桌案上轻轻摩挲,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今日,他必须重整首辅大人的威严。
自从这个女人进了府。
先是强行给他扎针,接着顺走了他的首辅令,今天更是把他的大库房搬空了一半。
若是再不给她立立规矩,这首辅府迟早要改姓虞。
“主子,虞姑娘到了。”
门外,传来青风那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
“让她进来。”
裴无咎理了理衣襟,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迅速覆上了一层万载不化的寒冰。
吱呀——
门被推开。
虞听晚趿拉着一双软底绣鞋,手里还拿着一颗红彤彤的空间草莓,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她神色分外闲适,甚至在看到裴无咎那张黑脸时,还弯起眼睛笑了笑。
“首辅大人,大半夜的,唤本姑娘来有何贵干?”
“难道是身体又不舒服了,需要本姑娘再给你来一针?”
听到“再来一针”,裴无咎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昨夜那种被强行压制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声音冷硬。
“坐。”
虞听晚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了一旁的软榻上,咬了一口草莓。
果汁爆开,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裴无咎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无比。
“虞听晚,你进首辅府也有几日了。”
“本辅虽然留下了你,也任由你支取了库房的药材。”
“但你需记清楚自己的身份,莫要得寸进尺。”
虞听晚嚼着草莓,赞同地点了点头:“嗯,首辅大人说得对,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明白就好。”
裴无咎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神色分外冷傲。
他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抛出了自己的警告。
“第一,首辅府乃是百年世家,本辅的正妻之位,关乎朝堂名望。”
“你,莫要觊觎正妻之位。”
“第二,那一晚不过是荒唐意外,本辅救你亦是交易,你莫要对本辅有什么非分之想。”
“第三,听竹轩外有守卫,你平日里莫要惹事生非,安分守己。”
裴无咎说完,双手抱胸,静静地等待着虞听晚的反应。
在他看来。
一般的女子听到这些无情的话,要么会委屈得痛哭流涕,要么会羞愤得咬牙切齿。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她哭泣的准备。
然而。
虞听晚听完。
不仅没有半点伤心难过,反而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妙啊!首辅大人,咱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她三两口将手里的草莓塞进嘴里,甚至还分外优雅地拍了拍小手。
在裴无咎愕然的目光中。
虞听晚直接站联身,大步走到了书案前,毫不客气地抽出一叠账单。
她拍了拍,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展开一张大纸。
“今日,不是你沈家来退婚。”
“而是我虞听晚,要休了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浪荡胚子!”
“不对,拿错了,这是昨天对付沈家的休书。”
虞听晚尴尬地笑了笑,又在衣袖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
她顺手拿起了裴无咎的紫金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水。
“本姑娘刚才还在发愁,万一以后纠缠不清该如何是好。”
“既然首辅大人把话挑明了,那咱们今天就白纸黑字,立个契约。”
虞听晚写字的速度分外快。
不消片刻。
一封字迹娟秀却苍劲有力的《两清协议》,便呈现在了宣纸上。
虞听晚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念道:
“大乾元平十四年冬,立契人虞听晚、裴无咎,特立此据。”
“一,虞听晚于首辅府安胎期间,裴无咎提供食宿与庇护,其花费折合诊金,两不相欠。”
“二,虞听晚负责彻底治愈裴无咎体内的枯荣蛊,双方纯属医患交易,绝无男女之情。”
“三,待腹中子嗣落地之日,虞听晚即刻带娃跑路,此生绝不踏入盛京半步,亦不纠缠裴家分毫。”
“四,裴无咎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虞听晚和孩子的自由。”
虞听晚念完,分外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她转过身,将那宣纸直接推到了裴无咎那张僵硬的俊脸前。
“首辅大人,本姑娘已经签好字、按好手印了。”
“来,你也签个字,顺便盖个首辅大印,咱们这合作,就算正式生效了!”
她笑得无比灿烂,杏眸弯弯。
那模样,仿佛不是在签断绝关系的协议,而是在签什么稳赚不赔的发财合同。
裴无咎死死盯着眼前的这封契约。
他英挺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黑眸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震惊。
荒谬。
还有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憋闷。
这个女人。
居然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甚至连“带娃跑路”这种词都写得如此行云流水。
她当真对他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她住进首辅府,掏空他的库房,真的只是为了搞钱安胎,然后彻底甩了他?
裴无咎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她的识趣而感到高兴。
可看着契约上那大大的“两清”二字。
他的心里。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堵住了一般,分外不爽。
甚至,隐隐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怎么?首辅大人嫌这条件不够好?”
虞听晚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那黑如炭火的脸。
“要不,我再生完孩子后,再退给您三千两白银当住宿费?”
“闭嘴!”
裴无咎一巴掌拍在契约上,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手一挥,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随后,重重盖上了首辅印章。
“拿着你的契约,滚回听竹轩!”
“多谢大人,大人爽快!”
虞听晚笑眯眯地收起契约,折好放进怀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欢快地转身离开。
书房内。
裴无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紫金狼毫。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莓香气。
但他的心口,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郁闷。
“带娃跑路……”
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分外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