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东老街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江离把褒亦菲送回了家——老街上的一间小院子,院里晾着几株草药,门口坐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腿上搭着薄毯,应该就是她口里那个受了伤的父亲。褒亦菲跑进院子冲她爸喊了两句什么,又回头冲江离挥了挥手,然后一头钻进屋里没影了。
韩立搓了搓手:"行,人送到了,接下来……"
"找牛。"
"对,找牛。"韩立拍了拍靴子上的泥,"不过刚才那小姑娘说她会按摩,我觉着这事儿靠谱。你这两天打擂台要频繁催动气血,经脉负担大,有人帮你揉开是好事。"
江离没多说什么,两人转身往老街更深处走去。
那道牛系气息确实越来越近了。江离顺着猫纹的指引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门口。门口没挂牌子,但透过破窗户能看见里面堆着几把生锈的铁质农具和几捆已经发霉的草料,像是被人临时扔在这里的仓库。
气息就是从这扇门后面透出来的——厚重、沉闷、带着一股子被压住的不甘,像一头壮牛被拴在桩子上拴太久,哞不出来了。
江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缝里终于传出一点动静,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骨架宽厚,肩膀把一件旧背心撑得紧绷绷的,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光彩,灰蒙蒙的,像一口被砂石填了大半的深井。
"找谁?"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粗哑。
"你是金成武?"江离开门见山。
对方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两眼:"我是。你是谁?"
"江离。雷霆武馆的。"
金成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扫了一眼韩立,又缩回来。他沉默了两秒,把门推开到能容人侧身过的宽度,瓮声说了句:"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只粗布袋,袋子口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妖兽骨头。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粗粮粥,旁边放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嘎嘣武馆,明早搬走。"
江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
金成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墙角,声音闷闷的:"收留我住的老周头前几天把房子抵给嘎嘣武馆了,人家要我搬走。搬就搬呗,又不是没地方睡。"
"你在嘎嘣武馆待过?"江离问。
"待过半年。"金成武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粗壮得像是天生的铁钳,"他们看我力气大,要我当苦力扛材料搬货,一个月给三十金币,包吃住。后来我觉着不对劲,天天扛的都是从城外运回来的妖兽骨头和皮毛,有些东西上面还有没刮干净的血,新鲜得很,一看就是非法猎杀的。我问了一嘴,就被赶出来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江离:"你是雷霆武馆的少馆主吧?我听人说过你爸。你爸以前帮过我一个忙——有一次我在嘎嘣武馆扛货被砸伤了腿,你爸路过给我扔了一瓶跌打药,让我别告诉别人是他给的。我一直没还上这个人情。"
江离听着,心里微微一沉。父亲生前在这小县城里到底随手帮过多少人,他到现在还没数全。
"行,人情我先收着。"江离没有寒暄拖延,把来意说得很直白,"我接了嘎嘣武馆的踢馆战书,后天擂台三局两胜。我现在缺第三个人。你牛系属相,肉身防御在同阶里是顶级的,我需要你在擂台上扛一场。赢了,武馆保下来,你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输了……"
"输了怎么样?"
"输了你照样可以回雷霆武馆落脚。"江离看着他,"我不拿这个跟你谈条件。你就回答我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打?"
金成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光线昏暗,他宽厚的肩背在昏暗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过了足有半分钟,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只漏了气的旧皮手套套在右手上,攥了攥拳头。
"我愿意。"他说,"反正我也看不惯嘎嘣武馆那帮人。他们把我当牲口使唤了半年,走的时候连三十金币工钱都昧了。后天擂台,算我一个。"
江离点头。胸口猫纹微微一动,一缕极细的暗色能量沿着经脉延伸出去,无声无息地渡到了金成武的手腕上。金成武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圈一闪即逝的暗线,皱了皱眉。
"什么东西?"
"绑定的契约。"江离说,"回头跟你细说。现在先赶时间——我下午还有一场演武台要打,你跟韩立先去雷霆武馆等我。"
金成武没有多问,把那只旧皮手套摘下来丢回墙角,拎起床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披上,跟韩立对了个眼神,两人前后脚走出了门。
江离留在房间里多站了三秒钟。他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条新连上的线——第二根。牛系,浑厚沉稳,跟鼠系轻盈狡黠的路数完全不同。有了这条线,韩立和金成武击杀妖兽时反馈回来的经验会在质和量上都更丰富。
但眼下第一件事是王腾。
他走出平房,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悬在头顶正中央,快到午时了。青云武校的演武台在县城最中央,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他迈开步子,穿过老街上了主路,街道两侧的行人逐渐多起来。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街边卖凉茶的老伯朝他望了几眼,转身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穿着长风武校制服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嘀咕着"就是那个"。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得快。
青云县就这么大,他昨天一拳轰飞刘志刚的事经过一夜发酵,已经在小圈子里散开了。一个公认的"普通虎、无天赋"的破落户少馆主,忽然正面击倒了一个锻体六阶的武馆二弟子,这本身就是足以让人侧目的新闻。而今天午时,他要迎战青云县最耀眼的天才王腾,这场演武台无论输赢,都已经被半个县城的武道圈子盯上了。
江离走到青云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两侧已经围了不少人。
武校的演武台设在操场正中央,跟觉醒大典用的那个台子是同一个位置,只是台上阵盘撤了,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擂台面。擂台四周围着几排长凳,坐满了武校的学生和闻讯赶来的各武馆学员。江离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长风武校的王世贤和刘如烟坐在一起,嘎嘣武馆的人散在右侧,阿强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
而擂台另一侧,王腾已经站上去了。
他换了一身白色的武道服,袖口收紧,腰系黑色束带,整个人站在青石擂台上像一柄出鞘的白刃。台下武校的学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期待。王腾是青云武校的招牌,是他这个年纪里唯一一个被苍月市武院提前问询过的学员,整个县城所有低阶武者仰着头看的人。
江离走上擂台的时候,台下的嘈杂声静了一瞬。
他穿着普通的灰蓝色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脚踩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站在穿白衣的王腾对面,一个素净到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
王腾看着他,冷冽地笑了笑:"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江离没有说话,摆出了一个起手式。虎纹在胸口微微发热,右手五指微曲成虎爪状。猫纹压在最深处,像是夜行的猫在草丛里收敛所有气息,只等一个瞬间。
王腾也动了。
他的起手式跟江离完全不同——双臂微张,十指虚握,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正准备扑食的虎,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颤动,随时可以朝任意方向爆发出去。
台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两个人的对峙只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王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