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猛然松开的长弓，整个人在青石台面上犁出一道残影，右爪破空而来。虎啸拳在他手里跟江离的路数完全不同——更狠、更快、更刁，虎爪五指微屈，指尖带着淡青色的气流缠绕，那是云感天赋在催动。
江离侧身闪避。
第一爪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劲风刮得校服布料"嗤"地裂了一道口子。王腾的爪风里带着一丝旋转的气流，那是云感的附加效果——不光是预判，他出手时气流会主动干扰对手的平衡。江离被那股气流带得身子微微一晃，脚下退了一步。
"就这？"王腾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第二爪紧跟着来了。这一次更低，直取腰腹。江离虎纹催动，右臂格挡，虎啸拳的刚劲对上虎啸拳的刚劲，两股力量在擂台上撞击出一声闷响。台下许多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江离没被击退。
他稳住了，虽然右臂上的校服袖子从肘部裂到了肩头，但他人没退。王腾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两人在擂台上快速交换了十几招。王腾步步紧逼，虎爪、扫腿、膝撞轮番上阵，每一击都带着云感的精准预判，总能打在江离防守最薄弱的间隙。江离被打得节节后退，但每一次后退的幅度都在缩小，他似乎在快速适应王腾的出手节奏。
只有王腾自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云感告诉他，江离的出拳速度比他预判的要快。有时候他的云感已经提前捕捉到了气流变化，锁定了拳路轨迹，但拳头实际到达的时间比气流预测的早了那么一丝——那一丝差距不足以让他失误，但足以让他的完美预判出现裂痕。每一次都被躲开或者挡住了，但王腾的心里正在累积一个微小的、越来越清晰的信号：这小子有问题。
台下的人群看在眼里的是另一回事。所有人都看见江离在退，在躲，在被动挨打，只有王腾自己知道他的十成力没有一招是完全落实的。那些拳头打在江离身上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卸力了。
"停。"江离忽然说了一个字，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王腾收了手，脸上那层冷冽的从容底下藏着微不可察的不悦。
"不打了。"江离甩了甩右腕，"今天够了。"
台下哗然。"这就认输了？""才打了不到五分钟！""果然还是扛不住啊，王腾连汗都没出。"
王腾站直身子，盯着江离看了好几秒，忽然低声说："你刚才有几拳的速度不对。你虎相的天赋肯定有问题。"
江离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后天擂台你要来看的话，可以。今天我先走了。"
他转身下了擂台。走下台阶的时候，背后王腾的声音跟过来："江离，我不在乎你今天打没打全力。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后天你赢了嘎嘣武馆也没用，这个县城里你永远翻不过我。"
江离没有停步，穿过人群往校门口走去。路过长风武校那一排长凳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刘如烟正看着他，表情微妙——王世贤在旁边皱着眉，好像刚才江离跟王腾过招的某些细节让他也在犯嘀咕。但江离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径直出了校门。
韩立在校门外等着他，见了面劈头就问："怎么样？"
"输了。"
"输得难看？"
"输得不难看。"江离快步往前走，"王腾心里有数就行。走吧，回武馆跟金成武碰个头，把后天的战术排一下。"
两人回到雷霆武馆的时候，金成武正蹲在院子里掰一块旧门板当木桩练拳。他力气确实大，一拳下去门板发出闷雷一样的震响，裂开一道长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
江离刚要进门，胸口猫纹忽然猛地一凉。那种凉意跟之前感知危险时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类似于"远方的信号"的震动，细密而急促。紧接着，他丹田里那条跟褒亦菲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线忽然绷紧了。
褒亦菲出事了。
这个感知来得毫无预兆，但无比清晰——恐惧、慌乱、像坠入一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迷雾，四周全是软绵绵的触感，分不清上下左右。江离下意识就把感知方向锁定了城东老街。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外跑。
"怎么了？！"韩立喊了一声。
"亦菲那边有情况！你们留在这里等我！"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蹿出了铁门，猫纹在瞬间接管了双腿的发力系统。虎纹给了基础爆发力，猫纹负责调整落点、频率、重心偏移，他整个人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猫，在窄巷里七拐八绕，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从雷霆武馆到城东老街，一刻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冲进小院子的时候，里面的景象让他心口一紧。褒亦菲的父亲正倒在院门口的地上，脸色铁青，身上缠着好几圈灰白色的雾气丝线，像被蜘蛛网捆住了整个人。他嘴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手指指着后院的方向直发抖。
褒亦菲不在院子里。
江离绕过前院冲进后院，脚步猛然刹住。
后院的空间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栽着几株草药的小花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雾墙，里面影影绰绰像是另一片天地——一棵接一棵虚幻的树，一层层软绵绵的絮状物从四面八方飘下来，落在人身上没有重量却让人昏昏欲睡。而在雾墙最深处，一只通体灰白色的妖兽蜷缩在角落里，它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兔子，只是全身长满了絮状的白色绒毛，每一根绒毛尖端都散发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灰雾。
絮毛幻兔。低阶幻术型妖兽，战力不强，但制造的幻境极其难缠。被困者会在幻境中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时间越长陷得越深，最后精神崩溃沉入深度昏迷。
而雾墙正中央，褒亦菲双眼紧闭站在那里，身体僵直，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无数次，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在说"师兄"。
江离没有犹豫，直接踏进了雾墙。
灰白色的雾气在接触到他的瞬间猛地浓郁起来，眼前的世界迅速扭曲变形。现实中的后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灰白旷野，天与地融为一体，脚下软绵绵的触感让人踩不实。远处有无数个形状模糊的影子在游移，分不清真假。
兔系对幻术的抗性天生偏弱，褒亦菲被困住不奇怪。但江离不一样。
他的猫纹在雾墙吞没他的瞬间就亮了——幽暗的光芒沿着眼眶周围散布开来，左肩胛处的寒意直接顺着脊椎冲上后脑，他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极暗的银灰色光晕。猫眼破幻，这是猫属相的天然能力之一。在猫的视野里，幻术制造的假象就像一层薄纱，能被夜视般的穿透力直接看穿。
他看到了。
幻境深处，一棵巨大的虚幻老树的树干上，刻着一幅残缺的石刻图案——上半截是一只蜷缩的动物，轮廓修长、尾巴卷曲，半闭半睁的眼睛形状跟他胸口的猫纹一模一样。下半截被磨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基座轮廓。
石刻的断口处刻着几个古老的字迹，笔画生涩但还能辨认："第……十三……"
第十三。
江离瞳孔微微一缩。他来不及细看，因为雾气深处褒亦菲的身影正在变得愈发透明。他猛冲过去，右手穿过层层幻雾，一把抓住了褒亦菲的手腕。猫纹的凉意顺着接触的位置渡过去，像一滴冰水落进了温热的茶汤里。
褒亦菲猛地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幻境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从她周围寸寸剥落、碎裂、化为虚影。现实中的后院重新显露出来，阳光照在花圃的泥土上，那只絮毛幻兔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最后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绒球，蜷在墙角发抖。
褒亦菲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江离一手接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院墙，大口喘着气。猫纹的银灰色光晕从他瞳孔里缓缓退去，眼眶周围残留着一圈微凉的刺痛。
"……师兄？"褒亦菲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还在发抖，"我刚才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你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梦醒了。"江离说。他把她扶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缩成球的絮毛幻兔，走过去单手拎起来掂了掂。这东西已经彻底丧失了攻击性，缩着不动，绒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缕灰雾。
褒亦菲坐在竹椅上缓了好一阵才平复呼吸，她抬起泛红的眼眶看着江离："师兄，我刚才在梦里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一棵大树，树上刻着一只猫……"
江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拎着絮毛幻兔的手微微收紧。
"你看清了？"
"看清了……"褒亦菲揉了揉太阳穴，"那只猫的尾巴卷着一颗星星，缺了一半，像是被人掰断的……"
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猫纹安静蛰伏，但左肩胛深处的凉意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点点。那只猫在石刻上的样子，跟它在他皮肤上的姿态几乎完全一致。而残缺的下半截和被掰断的星星尾巴，似乎在说——这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把絮毛幻兔塞进随手从院子里扯的布袋里，走到褒亦菲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今天的事别往外说。还有，那个石头上的猫——你也暂时别说。"
褒亦菲用力点头，两只手攥着裙摆："我不说！谁都不说！"
江离站起身，看了看院门口正挣扎着爬起来褒亦菲的父亲，朝她点了点头："明天我让韩立送一些祛雾气的药过来，你爸身上的雾毒不深，敷两天就好。你今天好好休息。"
褒亦菲看着他转身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师兄！明天我来给你按肩！我说过的话算数的！"
江离没有回头，但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他提着布袋走出老街，阳光晒在他后背上，猫纹在胸口的皮肤下面轻轻地搏动着，像一只刚捕完猎回到家、在门槛上舔爪子的猫。
那张残缺的石刻图案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第十三，猫，尾巴卷星星，下半截被磨去。
线索只给了四分之一，但至少方向有了。
他加快脚步，回雷霆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