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和韩立沿着县城东街一路往外走，穿过菜市场、老砖厂、一片废弃的仓库区，越走越偏，人烟逐渐稀少。到了城郊接壤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子也矮了下去，有几栋甚至只剩半截墙。
韩立一边走一边往四周嗅："你说的那道气息到底在哪？我怎么闻不到？"
"你不容易闻到。"江离的猫纹在隐隐引导他的脚步，那道浑厚沉稳的牛系气息像地脉深处的暗流，若有若无，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它在地下或者水底下，被压住了。所以显出来的气息很淡。"
韩立蹲下来抠了抠地面，泥土干硬，没什么特别的。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小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不大，但尖细，带着明显的慌乱。
江离脚步一顿，猫纹在左肩胛处猛地一紧——那不是预警，是一种更奇怪的感知，像两只在暗处活动的东西突然互相察觉了。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林子里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夹杂着树枝折断的脆响。
"有人在里面遇袭了。"韩立已经蹿出去半截，朝那个方向奔去。
江离跟上去，两人穿过一道矮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小树林中央有一片洼地，常年积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水生植物。此刻那洼地正中央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浅蓝色裙子被泥水溅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把刚挖出来的草药根茎，脸上全是恐惧。
她面前蹲着两头雾影兽，通体由灰白色的雾气凝聚而成，半透明的身躯在晨光里像两团会移动的云。这东西是青云县周边最低级的妖兽之一，单个战力大约锻体二到三阶，单独一头不难对付，但雾影兽最讨厌的地方在于它们会配合——两头联手，能短暂制造出"迷雾笼罩"效果，让被困者在浓雾中失去方向感。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灰白色的雾气已经从两头兽身上弥漫开来，在洼地中央形成一个直径五六米的雾圈，把那道蓝裙身影裹在了正中间。少女的左臂上有一道血痕，显然已经被抓了一爪，血珠子顺着白皙的手腕往下滴。
"别怕！我来！"韩立喊了一声，短匕出鞘，脚尖点着湿地上的草垛几个起落就冲了进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鼠系对低阶妖兽有天生的压制优势，一刀刺入左边那头雾影兽的核心，雾气猛地溃散了一半。
但剩下那一头趁着韩立收刀的间隙，猛然张开雾口朝那蓝裙少女扑去。少女吓得往后一缩，脚下踩到湿滑的泥地，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离动了。
猫纹在他左肩胛处一闪，虎纹跟着一热，两道能量同时灌入双腿。他在湿地上跑起来却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落地时猫纹自动调节了重心和力道，每一步都踩在能借力的草根上。三步跨过洼地，在雾影兽扑到少女面前的前一秒，他的右拳已经到了。
虎啸拳"虎爪探路"，灌注了猫纹提速后的版本。拳面裹着淡金光晕，从侧方精准地砸在雾影兽的雾核位置。
雾影兽发出一声类似漏气的嘶叫，整个雾气躯体从被击中的位置开始寸寸溃散，灰白的雾丝散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洼地里安静了。
韩立收刀，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正在消散的雾影兽残骸，又看了一眼江离，低声说了句："你刚才出手快得有点过分了。"
江离没接话，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
她很瘦，巴掌大的脸苍白得像张宣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水汪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浅蓝色裙子湿了大半，左臂上的爪痕还在渗血，她右手死死攥着那把草药根茎，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谢……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点抖，像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我以为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韩立蹲下来看了看她左臂上的伤口："不深，皮外伤，止住血就行。你一个女孩子跑这偏远林子来干什么？雾影兽虽然不算厉害，但你一看就不是打斗型的。"
少女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展开手掌，露出里面几株紫红色的细根："我是来挖这个的……雪线草根，治内伤用的，我爸之前受了伤一直没好，县里的药铺卖太贵了，我就想着自己来林子里找……"
韩立看了一眼那几株草根，表情微微一变："雪线草根？这一把在药铺起码卖两百金币。你为了两百金币的东西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不要命了？"
少女被他说得脖子一缩，嘴唇抿了抿，小声辩解："可是……可是真的很贵嘛……"
江离看着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猫纹微微动了一下。那感觉很微妙，不是警惕也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同类靠近"的感应，温和、柔软，像一只猫注意到另一只猫在不远处蜷着。
他压下这个念头，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卷干净的布条——这是韩立昨晚塞给他的，说山里跑难免受伤备着用。他替她把伤口简单清理包扎好，动作不快不慢，尽量不让她疼。
"好了，别在这待了，送你回去。"江离站起来。
少女抬头看了看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谢谢你……我叫褒亦菲，褒是褒奖的褒，亦菲是……"
"亦菲两个字我知道。"韩立插嘴，"走了走了，我们还有事呢。"
褒亦菲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泥，然后追上江离的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株完整的雪线草根，品相最好的一株。"这个给你！就当是谢礼！"她一脸郑重地双手捧着，"这个对外伤愈合特别管用，你以后打架受了伤，捣碎了敷上去两天就好。我家还有几株，够我爸用的，这个你拿着。"
江离看着她那双举着草药的手，瘦瘦小小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挖土留下的泥。他伸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褒亦菲弯着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叶子。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韩立走前面开路，江离中间，褒亦菲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褒亦菲忽然快走几步赶上江离，仰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你的右手臂是不是有点僵？我刚才看你出拳的时候，收拳之后手腕在轻轻转。"
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刚才那一拳收力太快，猫纹加速的惯性让手腕承受了额外的压力，现在有点酸胀。他没说这是猫纹的后遗症，只是点了点头："有点酸。"
褒亦菲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她小声说："那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按按。我家传了一种按摩手法，专门舒缓经脉和肌肉的酸胀，我学过几年，按得还挺好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似的，脸一下子红了大半，赶紧摆了摆那只没受伤的手："当然不是白按！就当是草药之外的额外谢礼！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我随便说说的……"
韩立在前面的林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行啊。"
江离沉默了两秒。他现在的确需要一切能提升效率的手段，经脉按摩能加速恢复和延长训练时间，对后天擂台来说是有用处的。他看了褒亦菲一眼，点头："那麻烦你了。"
褒亦菲的圆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被浇了水的花骨朵，瞬间精神了："真的吗？那我每天都可以帮你按！我早上来得早，下午你练完武我也可以在！我住在城东老街上，离雷霆武馆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你连雷霆武馆都知道？"韩立插了一句。
褒亦菲眨眨眼："县城就那么大嘛……而且雷霆武馆的招牌蛮好认的，虽然歪了一点点……"
江离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不到一丝弧度，很快又收住。他继续往前走，猫纹在胸口安静伏着，但隐约间能感觉到那道从褒亦菲身上传来的气息——柔、轻、像一朵棉花一样不具攻击性，但无时无刻不带着一种"察言观色"的细心。
兔系。果然是兔系。
褒亦菲跟在他旁边走着，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总不能一直'你你你'地叫你……"
"江离。"
"江离……"褒亦菲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笑，"那以后我就叫你师兄吧？你比我大一点点，而且你救了我，叫声师兄应该的！"
江离没有反驳。
三人走出林子，晨光彻底亮了，城东老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褒亦菲在前面带路往老街方向走，裙摆上还沾着泥点，但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江离走在后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株雪线草根。
然后他抬眼望向老街区更深处。那道牛系气息还在，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水底的石块在退潮后露出了更多棱角。
两天倒计时，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