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阳光斜着切进保安室。陈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像糊了层砂纸。
赵铁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走廊空荡荡的。他回头看了看马大明——后者坐在折叠床上,脸色发白,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事了。”赵铁柱声音沙哑,“天亮了。”
马大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生了锈。
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零五分。他转向老李:“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老李坐在角落,手里又捏着一支烟,但没点燃。他抬了抬眼皮:“先吃饭。饿着肚子想不出东西。”
食堂在地下室一层。四个人沉默地走着。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像有人跟在后面。
赵铁柱打破沉默:“马大明,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马大明摇头。他声音发颤:“我只记得、我记得看到孙昊站在走廊尽头,朝我招手。然后我就走过去了……等老李拉住我,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墙边了。”
“监控里,你是自己站起来的。”陈默说。
马大明猛地抬头:“不可能!我没动!我发誓!”
赵铁柱皱眉:“监控不会撒谎。”
马大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开始发抖,像被风吹过的枯枝。
老李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周围,确认走廊里没有别人。
“不是你。”老李声音压得很低,“你被‘勾魂’了。”
其他三人看向他。
老李继续说:“三十年前,也有人这样。自己站起来,像梦游一样走到不该去的地方。但眼睛是睁开的,表情……和昨晚的马大明一模一样。”
陈默问:“勾魂?”
“规则有漏洞。”老李说,“有些规则不只是束缚,也能被利用。生辰八字,出生时辰,这些信息如果被特定的东西拿到,就能远程影响意识。”
马大明脸更白了:“谁、谁会知道我的生辰?”
老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铁柱。
赵铁柱愣住:“我们抱团轮值的时候,互相报过信息……为了应急联络。”
马大明结结巴巴:“那、那你也说了你的……”
“所以我也可能被勾魂。”老李平静地说,“但我们四个,现在只有马大明出事了。”
空气像结了一层薄冰。
陈默说:“你的意思是,有人拿到了马大明的信息,故意引导他。”
老李点头:“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非常熟悉规则运转逻辑。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赵铁柱追问。
老李看着他们两个:“而且必须知道马大明的具体生辰。那天晚上,在保安室里互相报信息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听见了。”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马大明猛地后退一步,背贴到墙上:“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
“没人说是你。”陈默说。
老李摆了摆手:“行了,先去吃饭。这件事,从长计议。”
食堂里空无一人。他们在角落的桌子坐下。马大明拿着馒头,一口没吃,只是盯着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默吃了几口粥,放下勺子。
他在想。
孙昊出事前,单独巡逻过停尸间方向。马大明被勾魂前,曾去上过一次厕所。
厕所的方向。
陈默抬起头,看向食堂出口。从那里出去,左转是走廊,直走是楼梯,右转……右转是通往管理层办公区的通道。副馆长的办公室就在那个方向。
孙昊巡逻的路线,是否也经过那附近?
马大明上厕所回来后,状态确实有些不对。如果有人在厕所附近接触过他……
副馆长。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人。他有权限进入所有区域。他对规则的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深。三十年前那次事故,他也是亲历者。
陈默捏紧了勺子。勺子在手里弯了弯。
但他没有证据。
所有推理都停留在猜测层面。而且,副馆长表面上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对每个人都很客气,对规则也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吃完饭,四人回到保安室。
赵铁柱开始检查门窗。老李坐在老位置,抽烟。马大明缩在角落,不说话,像一尊石像。
陈默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太阳已经升高,光线刺眼。但保安室里的气氛,比昨晚更冷。
信任正在崩塌。
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谁的信息泄露了?谁是下一个目标?谁……可能就是内鬼?
陈默转过身。
“今晚值守,”他说,“还是老规矩。但有一条——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准单独行动。上厕所也要结伴。”
赵铁柱点头:“应该的。”
马大明小声说:“我、我想请假……”
“请假去哪儿?”陈默问。
马大明说不出话。
老李弹了弹烟灰:“请假没用。你已经沾上了。离开这里,更危险。”
马大明的脸彻底垮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陈默不再看他。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值班记录本。
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行字:
可疑方向:副馆长办公室区域。
他停了停,又写下:
孙昊巡逻路线经过附近。
马大明上厕所后状态异常。
勾魂需要生辰信息——内部泄露可能性极高。
笔尖悬停。
陈默抬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老李在抽烟,烟灰掉了一地。赵铁柱在整理装备,动作很慢。马大明在发抖,像筛糠。
每个人都有可能。
但他心里的那个猜测,像一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副馆长。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
如果内鬼真的是他……那么孙昊的死,马大明的遭遇,可能都只是开始。他要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默合上记录本。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试探出对方真实面目的机会。
明天晚上。
他要在明天的值守中,故意制造一个破绽。一个足够真实,却又完全可控的“违规”。让暗中的人以为有机可乘,露出马脚。
引蛇出洞。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的冰冷。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把对方逼出来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必须足够危险,又必须足够巧妙。
马大明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陈哥……我今晚还能睡着吗?”
陈默没有回头。
“睡不睡得着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醒来的时候,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