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走廊很长。
空气潮湿。
墙壁上的水渍在手电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陈默靠在一根水泥柱后面。林若在他左侧,背贴着墙。
两点四十分。
离农历十五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林若低声问:“他会来吗?”
陈默没回答。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那是他根据日记里的描述找到的位置。副馆长在日记里从没写过“地下二层”四个字,只提到“每月十五,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陈默花了两天时间,把殡仪馆所有“月光照不到”的区域标注出来,最后锁定在这里。
又过了十分钟。
红光亮了。
不是铁门那边,是走廊正中央。空气像被搅动的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一个人形轮廓从虚无中凝聚出来——半透明,灰白色,穿着殡仪馆的夏季工服。
动作僵硬。
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不沾地。
林若呼吸一滞。
那轮廓转过头来。
陈默看清了它的脸。是副馆长。但不对——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眼窝深陷,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轮廓停顿了一秒,像在感知什么。
然后继续往前飘。
穿过铁门。
消失了。
陈默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林若跟上,两人脚步很轻,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铁门没锁。
推开。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不像人造的。红光从通道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
陈默停住脚。
“怨气。”林若说,声音很轻,“很浓的怨气。”
他点头。
手电关了。两人摸黑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个石室。
圆顶。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祭坛,石头材质,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和副馆长令牌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十倍。红光从符文缝隙里渗出来,照亮整个石室。
地上全是灰烬。黑色的,混着纸钱的碎片,还有骨头渣子。陈默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焦糊味。还有檀香。
石室里空荡荡的,没有灵魂分身的踪迹。
陈默走向祭坛。祭坛有半人高,表面光滑,没有灰尘。符文刻得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来的。
他绕到祭坛背面。
底座有一道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刚才观察灵魂分身飘过的位置时,注意到祭坛底座有一块石头的颜色略深。
他伸手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方形,边缘圆润,像是玉。
他抽出来。
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绿色,中间刻着一个“周”字。背面是生辰八字,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玉牌温热。不是体温捂热的那种温——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热度,像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林若凑过来:“这是什么?”
“她女儿的。”陈默说。
话音刚落。
祭坛上的符文全亮了。红光变成刺目的血红色,石室剧烈震动,岩石墙壁上有碎屑簌簌往下掉。
祭坛中央出现一个漩涡。黑红色,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拉扯着陈默的手臂,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去。
他死死攥住玉牌。
吸力更强了。脚下的石板开裂,他的身体往前滑了半步。
“闭眼!”
林若冲上来。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冒出金光。她念出几个字,陈默听不清——但金光炸开,形成一道屏障。
屏障和吸力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冲击波把陈默掀翻在地,玉牌脱手飞出去,又被他下意识接住。林若一个踉跄,后背撞上石壁。
漩涡消散。
红光熄灭。
石室恢复黑暗。
陈默爬起来,拉起林若,两人跌跌撞撞往外跑。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声音,祭坛上的符文开始一块块脱落,像剥落的痂。
冲出铁门。冲进走廊。一直跑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陈默扶着墙,大口喘气。手里的玉牌还温热着,像一块烧红的炭。
林若靠在楼梯扶手上,脸色惨白。
“那是什么东西?”
“陷阱。”陈默喘匀了气,“我拿走了玉牌,触发了机关。”
“玉牌?”
陈默摊开手。手电光照亮掌心,那块绿色的玉牌静静躺着,表面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去。
“副馆长女儿的生辰玉牌。”他说,“他把她的魂魄封在里面。”
林若盯着玉牌,没说话。
他们回到保安室时,老李还没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陈默进来,抬了抬眼皮。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默手里的玉牌上,眼神变了。
“哪儿来的?”
“地下二层。”陈默把玉牌递过去,“祭坛底座的暗格里。”
老李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玉牌边缘,表情很复杂。
“锁魂玉。”他说,“这玩意儿早就失传了,没想到他手里有。”
“能用来做什么?”
“锁住一缕魂魄。”老李把玉牌放在桌上,灯光下,玉牌里的绿色像流动的水,“人死之后,魂魄会散。但用这东西,能把一小片魂魄封住,不让它散。”
“所以他用这个和邪神联系?”
老李点头。“邪神被困在封印里,祂能感知到的东西很有限。但魂魄不同——魂魄是最纯粹的东西,不受规则限制。他把女儿的一缕魂魄封在玉牌里,通过献祭仪式,把这缕魂魄送进封印,作为和邪神沟通的通道。”
“每月十五。”陈默说。
“对。他需要定期送魂魄进去,才能维持通道不关闭。”老李看着陈默,“你把玉牌拿走了,他的通道就断了。”
陈默没说话。
老李继续说:“邪神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祂会催促他,逼他找回玉牌。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会来找我。”陈默说。
“他会疯。”老李纠正,“这玉牌不光是通道,也是他的执念。你以为他真的想复活妻女?这玉牌里封着的,是他女儿最后一口气。他靠这个东西活着,靠这个东西骗自己还有希望。”
陈默拿起玉牌。
灯光下,玉牌里的绿色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
“他会来找我。”陈默重复,“那我就等他来。”
老李皱眉:“你想做什么?”
“他每月十五要献祭。”陈默说,“现在玉牌在我手里,他必须拿回去才能继续献祭。如果我伪造一次献祭,他一定会现身。”
“你疯了。”老李站起身,“献祭仪式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和邪神直接接触,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规则。”陈默说,“他知道规则。他用了三十年来研究怎么利用规则,那我就用规则来困住他。”
老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陈默把玉牌收进口袋。“明天农历十五,凌晨三点,他在石室完成献祭的那一刻,精神力最弱。我要在那时候切断通道。”
老李沉默了。
“然后呢?”林若问。
陈默看向窗外。天快亮了。
“他会来找我。我就在石室等他。用玉牌做饵,引他触发仪式,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打断。”
“怎么打断?”
“规则五。夜班有人敲门,猫眼无人不可开门,猫眼有人更不可开门。那条规则的漏洞是时间——如果他以为自己在夜班,但实际已经是白天呢?意识混乱的时候,人会犯最原始的错。”
老李看着他,没说话。
保安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鸟叫声,平常得不像是这座殡仪馆里该有的声音。
老李重新坐下,点燃了那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你有几分把握?”
陈默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绿色的光泽在晨光中变得暗淡,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够了。”他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烟烧到了尽头。灰烬落在地上,碎成几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