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北,深秋的肃杀被初冬的凛冽取代。

    官道两侧的景色愈发荒凉,寒风如刀。

    皇帝派来的那队骑卫,不远不近的跟着。

    影七几次尝试利用地形加速或绕行,都被对方经验老道的骑术和默契的配合化解,始终无法摆脱。

    此刻,前方是一处名叫“断云险”险恶山隘,

    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凿,直插铅灰色的苍穹,

    将本就狭窄的官道挤压得仅容一车勉强通行。

    天色骤然阴沉如墨,厚重的铅云低低压下来。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天地间顷刻被苍茫混沌吞噬。

    山路狭窄湿滑,积雪迅速覆盖了本就难辨的路基,就算影七驭术高超,

    马车也如同风浪中的小舟,颠簸摇晃,不得不将速度放到最缓。

    “主子,风雪太大,前路彻底被雪雾遮蔽,”

    “马蹄打滑,无法前行!需立刻找避风处暂歇!”

    影七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裴烬掀开车帘一角,玄色大氅的领口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银发狂舞。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瞬间灌入,冰冷刺骨。

    他目光扫过白茫茫的天地,眉头紧锁,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天赐良机!

    “就近!找被风处!要快!”

    影七心领神会,不再试图前行,

    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操控马车在狂风暴雪中艰难转向,

    沿着陡峭的山壁小心搜寻……

    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暴风雪中艰难跋涉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勉强可用的浅洞。

    洞口被积雪半掩,他迅速清理,

    奋力将马车驱赶至洞口,最大限度遮挡风雪。

    裴烬先一步跃下车辕,玄色的身影瞬间被风雪吞没大半。

    他毫不犹豫的转身,顶着狂风,伸手探入车厢,

    将裹着厚厚狐裘斗篷、戴着素纱帷帽的花辞稳稳抱了下来。

    “当心脚伤!抓紧我!”

    裴烬的声音在狂风的嘶吼中依旧沉稳有力,手臂牢牢护着怀中人,

    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护送入那方狭小的、却足以避风的洞穴。

    洞穴不大,勉强容纳马车和几人。

    影七动作迅捷,搬下必要的炭盆、被褥、药箱和干粮,

    而裴烬,早已单膝跪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

    火石相击的细微脆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噗”的一声,一点橘红的火苗顽强的亮起,点燃了干燥的引火物。

    跳跃的火焰努力驱散着洞内的阴寒湿冷,光影在石壁上摇曳,

    照亮花辞摘下帷帽后毫无血色的脸,

    以及裴烬因动作牵动而略显滞涩的左肩。

    花辞的目光停裴烬肩头那细微的不自然,眉头瞬间拧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抬手,

    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温暖、内里缝着银狐皮的斗篷。

    动作是战场上惯有的决断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焦灼,劈头盖脸的罩在裴烬身上。

    “穿上!裹紧!”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把裴烬想要揭开斗篷的手钉在原地。

    裴烬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暖意,顺从的拢紧了衣襟。

    感受着斗篷内里包裹而来的、属于花辞的体温,

    那温暖仿佛带着清冽的松雪气息,直透冰冷的四肢百骸。

    “无碍,一点寒邪入不了骨。”

    他试图轻描淡写,伸手拉过花辞冰冷的手,

    想让他坐到离火堆最近、最干燥温暖的位置,

    “你坐好,别冻着。”

    花辞却用力抽回手,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堆放物资处,翻找出祛寒活血的药膏和干净的布巾。

    拿着东西走回裴烬面前:“上药。现在。”

    语气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火光在他清亮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关切。

    裴烬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依言在火堆旁的石块上坐下,解开衣襟,褪下半边衣衫,

    露出肩胛下那片因寒气猛烈侵袭而显得格外狰狞红肿的旧伤。

    花辞抿紧了唇线,唇色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他左手挖出一大块冰凉的药膏,在掌心揉搓至温热,

    然后才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极其均匀的涂抹在那片滚烫肿胀的伤处。

    动作异常轻柔却依旧稳定——

    这些天单手换药的操作,早已被他演练的无比娴熟利落。

    篝火“噼啪”作响,山洞外风雪怒号,洞内却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火光勾勒着花辞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浓密而柔和的阴影。

    “阿辞…”

    裴烬试探性的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宁静,

    “今日…欠我的那个‘安神’呢?”

    他指的是每日清晨——

    花辞为了“安抚”他因“不安”而“脆弱”的心灵,不得不妥协的那个吻!

    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屈和期待。

    花辞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指尖的温度似乎传递到裴烬滚烫的皮肤上,引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依旧专注于指下的动作,

    直到将新的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妥当,打上一个牢固的结。

    他收拾好药瓶布巾,才抬眼,隔着跳跃的火光看向裴烬,

    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羞涩,只有一丝了然和深深的无奈,

    仿佛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裴烬却勾唇一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的有些深邃莫测。

    他不再提那“安神”之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花辞耳畔,

    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刃般的冷静和不容错辨的决断,

    “天赐良机!阿辞……”

    “风雪为幕,深渊为台,该我们‘金蝉脱壳’了,准备好。”

    风雪稍歇,天色依旧昏暗。

    影七按照裴烬的指示,“艰难”的再次驱赶马车。

    “主子,夫人,坐稳了!这路…怕是更难走了!”

    影七对着车厢内高声道,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焦虑。

    他猛地一抖缰绳,鞭梢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驱赶着马车驶出浅洞,重新投入那片混沌的白色炼狱。

    马车在影七“小心翼翼”的驾驭下,

    沿着覆满厚雪、滑溜如油的狭窄山道,极其缓慢的向上攀行。

    行至“断云险”最险要的一段——

    一个近乎直角、下方是深不见底、堆满嶙峋怪石的黑暗沟壑的死亡弯道时,

    变故陡生!

    “唏律——!!!”

    拉车的健马突然同时发出凄厉至极、充满恐惧的嘶鸣!

    这嘶鸣绝非寻常,如同濒死的哀嚎,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只见领头那匹枣红马的双眼不知何时竟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沫的白气,

    它猛地立起,前蹄在空中疯狂的刨蹬,巨大的力量几乎将车辕掀翻!

    “不好!马惊了!!”

    影七的惊呼声充满了“惊骇欲绝”,响彻山谷,

    “缰绳!缰绳要断了——!!!”

    话音未落,只听“嘣!嘣!”两声如同弓弦崩断般的裂响!

    并非自然断裂,而是影七在电光火石之间,

    借着马匹狂暴扬蹄、车身剧烈倾斜的完美掩护,

    袖中滑落的薄刃快如闪电,精准无比的割断了连接两匹马的辕套关键皮索!

    动作之快,只在雪幕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寒光!

    失去了后马牵引的平衡和约束,领头惊马彻底狂暴!

    它带着彻底失控的巨力,疯狂的向前猛冲!

    沉重的车厢在湿滑如镜的冰面上打横,

    巨大的惯性让它如同一只被无形巨手抛出的破败玩偶,半边车轮瞬间离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后面紧跟着的骑卫们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他们只看到那车厢在暴风雪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扭曲、碎裂的巨响中,轰然侧翻!

    翻滚!

    “轰隆隆——!!!”

    仅仅几个翻滚,那车厢便在骑卫们的注视下,

    彻底解体、破碎,化作一堆混杂着冰雪的残骸,

    最终消失在下方翻腾的雪雾和深不见底的嶙峋乱石深渊之中!

    只余下几片印着裴府暗纹的玄色锦缎车帘碎片,

    在呼啸的寒风中无助的飘荡、翻卷……

    “裴大人!夫人——!!!”

    骑卫统领发出一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猛地一夹马腹,,“快!跟我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带着最精锐的几名手下,不顾一切的策马冲向那陡峭湿滑的斜坡,

    马蹄在冰雪上打滑,险象环生。

    其余骑卫也慌忙下马,连滚带爬的跟着向下搜寻,

    呼喊声在风雪中显得渺小而绝望。

    风雪无情……鹅毛大雪以更猛烈的姿态倾泻而下,

    迅速覆盖着陡坡上那触目惊心的翻滚痕迹和散落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