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裴烬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病气萦绕的苍白,
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越来越冷,淬着冰刃般的寒芒,无声扫过赵德海强作镇定的脸,
仿佛已将他皮囊下那点龌龊心思剥皮拆骨,看的通透。
赵德海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强作镇定的劝酒。
突然,一个赵府小厮连滚爬爬的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不好了!”
“后宅…后宅进…进土匪了!”
“夫人…夫人被土匪绑走了!”
“什么?!”
满座皆惊!
赵德海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飞快的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狠厉,随即化为“惊怒交加”:
“大胆匪徒!安敢如此!”
“裴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下官…下官立刻点齐兵马去救夫人!”
“定要‘踏平匪巢’,将夫人‘毫发无损’的带回!”
他转身欲走,脚步带着一种被“愤怒”和“责任”驱使的急切,袍袖带风。
“慢着。”裴烬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久病未愈的沙哑,
却如同九幽寒冰凝成的锁链,缠住赵德海即将迈出的脚步,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满室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落针可闻。
裴烬缓缓起身。
动作并不迅疾,甚是优雅从容,
然而就在他站起的刹那,一股无形的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疯狂跳跃,映出的却是一片吞噬万物的寒潭。
他抬手,玄色袖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冷硬如铁的弧线。
目光如利箭,精准无比的刺穿赵德海瞬间僵硬的背影,
带着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审视与压迫:
“赵大人‘爱民如子’,心系百姓安危,主动请缨剿匪,此乃大义!”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裹着冰碴的重锤,砸在赵德海心头。
“然,”
裴烬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令人头皮炸裂的、淬毒的锋锐,
丝丝缕缕缠绕上赵德海的脖颈,直抵神魂深处:
“雪狼寨盘踞黑风岭天险十数载,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寨中匪徒凶悍亡命。”
“赵大人历年数次清剿,损兵折将,皆铩羽而归,徒增笑柄。”
“何以…此番便如此胸有成竹,敢夸下‘毫发无损’、‘踏平匪巢’的海口?”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莫不是…赵大人与那匪首‘雪里狼’…”
“早已暗通款曲,熟稔异常?”
“此番‘救人’之举,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交易’?”
“你予他‘裴夫人’这枚香饵,他替你除去眼中之钉,”
“再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我…感恩戴德?”
“轰隆——!”
赵德海只觉的脑海中仿佛有九天惊雷连环炸响!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畔嗡鸣不止!
他脸上的“惊怒”和“悲愤”,如同劣质的面具般寸寸龟裂、剥落,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带来的惨白与扭曲!
嘴唇剧烈哆嗦着,他转过身,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惊骇欲绝的笑容,
“大…大人!您…您这是…说、说哪里话!”
“下官对朝廷、对陛下…忠、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岂会与那等茹毛饮血、丧尽天良的匪类…”
“呃——!”
他的辩解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抽气!
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
与此同时,后宅深处。
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辞并未如赵德海所愿被轻易“掳走”。
他像一尊冰冷的玉雕,静静立在暖阁中央,
脚下是两名土匪喽啰扭曲的尸体,颈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
角落里,郡守夫人早已吓的昏死过去。
他面前,是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赵府总管赵福。
这人方才还一脸谄媚的想给“裴夫人”下药,此刻却被花辞单手扼住喉咙,
脚尖离地,像只待宰的鸡。
“账册…”
花辞的声音嘶哑低沉,刻意压制了原本清越的声线,
更添森然鬼气,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在…何处?”
指尖力道一分分收紧,如同铁钳缓缓合拢。
赵福的脸迅速由惨白憋成猪肝般的酱紫,
眼球暴凸,布满血丝,舌头不受控的伸了出来,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说!”花辞眸中寒光一闪,如同利刃出鞘。
“饶…饶命…”
“在…在老爷书房…暗…暗格…八宝架…左数第三格…扭动…扭动貔貅头…”
赵福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花辞甩手将他掼在地上。
赵福蜷缩着剧烈咳嗽,涕泪横流。
花辞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角落的八宝架。
他动作精准而迅捷,手指拂过冰冷光滑的紫檀木,
在第三格那尊小巧的玉貔貅头顶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蓝皮账册。
花辞拿起账册,指尖拂过封面,眼中寒芒一闪。
他快速翻看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德海历年贪墨军饷、豢养恶徒假扮匪寇、劫掠商队、私贩禁物、甚至买卖人口的铁证!
可是——
账册只有下册!
“上册呢?”
“上册……在雪狼寨大当家那里!”
“还有……副本在夫人房里……”
赵福哆嗦着抢答,生怕晚一刻自己小命不保!
就在花辞合上账册的瞬间,暖阁紧闭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数名彪形大汉手持利刃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
一道狰狞刀疤贯穿左眼,是雪狼寨二当家——
独眼彪!
“妈的!老三老四咋个折了?!”
独眼彪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昏死的夫人,再看到花辞手中的账册,
眼中凶光毕露,“臭娘们!把东西交出来!”
花辞侧对着他们,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裴烬的计划…需要完整的证据!
他猛地转身,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杀伐,
换上了一副因极度“惊恐”而苍白如纸、泫然欲泣的神情。
那双原本锐利如刃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无助”的泪水,波光粼粼。
他脚步踉跄着“惊恐”后退,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神吓破了胆,
双臂紧紧将账册护在胸前,如同守护最后的救命稻草。
“哑妻”的身份限制了他发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短促而破碎的“啊…啊…”气音,
将一个养尊处优、突逢巨变、柔弱无助的妇人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
独眼彪一愣,随即狞笑:
“嘿!还是个美人儿!赵德海那老狗倒没说谎!”
“弟兄们,拿下!连人带账本,给大当家带回去!”
他身后一名喽啰立刻掏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一粒腥臭的药丸,
狞笑着逼近:“小娘子,乖乖吃了这‘软骨酥’,省的受皮肉之苦!”
花辞佯装惊恐挣扎,却“不慎”被喽啰捏住下巴。
在药丸入口的瞬间,他喉结滚动,做出艰难吞咽的动作,
眼神迅速变得“迷茫”而“顺从”,抱着账册的手臂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成了!药效够快!带走!”
独眼彪见状大喜,大手一挥。
两名喽啰立刻上前,粗鲁的架起“失去意识”的花辞,
另一人则飞快的捡起地上的蓝皮账册,胡乱塞进怀里。
一行人迅速从暖阁洞开的窗户翻出,扛着“猎物”,
悄无声息的融入外面浓的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被掼在地上的赵福,目睹这一切,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诡计得逞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