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的风带着彻骨的寒,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苏锦璃脸上。她裹紧了那件林嬷嬷送来的冬衣,指尖却依旧冰凉——怀里的油纸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她用最后真气催熟的药丸,莹润如玉,药香凝而不散,比最初那两剂还要精纯几分。
走到秦王府西角门时,等候的不是沉香,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那太监垂着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苏姑娘,王爷在书房见你。”
苏锦璃心头一沉。萧玄翊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油纸包递过去:“烦请公公先将药送去,我……”
“王爷说了,要姑娘亲自送去。”小太监打断她,侧身让出通道,“跟我来。”
穿过层层回廊,秦王府的威严与冷清愈发浓重。雪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却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苏锦璃攥紧袖口,掌心的薄汗在寒风中凝成凉意——灵田已枯,真气耗竭,这剂药是她最后的筹码,若此局不成,便是死路一条。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烛火,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苏锦璃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萧玄翊坐在紫檀木书桌后,一身玄色常服,指尖夹着一枚棋子,却并未落盘。他抬眼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她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药带来了?”
“是。”苏锦璃躬身,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不敢抬头。
沉香上前,打开油纸包,那股精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瞳孔微缩,转头对萧玄翊道:“王爷,药效比往日更胜一筹。”
萧玄翊“嗯”了一声,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前几日药差,今日药优,苏锦璃,你这药的品质,倒是随性得很。”
苏锦璃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奴婢不敢随性。前几日确是药材匮乏,这剂药……是奴婢耗尽积蓄,托人从宫外寻来的上品原料,才勉强炼成。”
“耗尽积蓄?”萧玄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本王赏你的腰牌,难道没用?”
“腰牌虽能出入王府,却买不来‘九转安魂花’的极品花蕊。”苏锦璃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那花蕊需得清晨带露采摘,还要用温玉匣封存,寻常药商根本拿不到。奴婢……实在力不从心。”
她刻意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说:“若能有稳定的极品药材来源,奴婢定能每日为王爷炼制最精纯的药丸,保王爷夜夜安睡。”
这话既是示弱,也是试探,将“需求”明晃晃地摆在了萧玄翊面前。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苏锦璃能感觉到萧玄翊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如同实质,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成败,在此一举。
良久,萧玄翊终于落下棋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起来吧。”他说。
苏锦璃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你想要药材?”萧玄翊的声音平静无波,“本王可以给你。御药房的药材,你想要多少,便取多少。”
苏锦璃心头一跳,却没有立刻谢恩。她知道,萧玄翊的赏赐从不是白给的。
果然,下一秒,他便话锋一转:“但本王有个条件。”
苏锦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请讲。”
“本王要知道,你这药方,是从哪来的。”萧玄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别跟本王说什么家传秘方,你苏家门上,从未出过能炼制此等神药的人。”
这一问,正中要害。苏锦璃早有准备,却还是故意露出一丝慌乱,嘴唇嗫嚅着,像是难以启齿。
“怎么?”萧玄翊挑眉,语气渐冷,“连这点事都不能说?那本王要这药,何用?”
“不是不能说!”苏锦璃急忙开口,眼中泛起水光,“是……是此事太过离奇,怕王爷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奴婢幼时曾跌落一口枯井,在井底昏迷了三日。醒来后,脑海中便多了些奇怪的药方,还有……能让草药长得更快更好的法子。奴婢一直不敢声张,怕被当成妖邪。直到王爷头痛难忍,奴婢才敢试着炼制这药丸。”
这番话半真半假,枯井是真,脑海中多了药方是假,却最能解释她的“异常”。她知道,萧玄翊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萧玄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真是个离奇的故事。”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对沉香道,“取本王的令牌来。”
沉香立刻取来一枚鎏金令牌,递到萧玄翊手中。萧玄翊将令牌扔给苏锦璃:“拿着这个,去御药房取药。想要什么,直接跟掌事太监说。”
苏锦璃接住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头一松,却又立刻提起警惕。这令牌是恩赐,也是枷锁——萧玄翊这是把她绑在了自己的船上,她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监视之下。
“谢王爷恩典。”她躬身谢恩,正要退下,却被萧玄翊叫住。
“等等。”萧玄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帮本王炼药,本王给你药材。但这还不够,你想要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苏锦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萧玄翊果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奴婢只求能安稳炼药,为王爷分忧。”
“是吗?”萧玄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那你为何要让小豆子散播苏婉儿得宠的流言?为何要引林嬷嬷和赵承业注意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锦璃心上。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萧玄翊的掌控之中。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苏锦璃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玄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指尖冰凉,眼神却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说吧,你想要什么?是钱财?是地位?还是……想借着本王的势力,报仇?”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精准地戳中了苏锦璃的痛处。她的父母含冤而死,苏婉儿踩着她家的尸骨上位,这笔仇,她从未忘记。
苏锦璃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真实目的。她顺着萧玄翊的力道,微微仰头,眼中泛起泪光:“王爷明察。奴婢父母早逝,在宫中受尽欺凌,只求能有一个安稳的去处,不再任人拿捏。若能得王爷庇护,奴婢愿终身为王爷炼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把“野心”包装成“求生”,既满足了萧玄翊的掌控欲,又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诉求。
萧玄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好。本王给你庇护。”
他转身回到书桌后,重新拿起棋子:“从今日起,你搬入王府偏院住。沉香会安排人伺候你,你的炼药所需,一概优先满足。”
苏锦璃心中狂喜,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深深躬身:“谢王爷。”
“但你记住,”萧玄翊的声音陡然转冷,“本王的庇护,不是让你为所欲为。你的药,只能给本王炼;你的人,只能听本王的。若是敢有二心……”
他没有说完,却已让人不寒而栗。
“奴婢不敢。”苏锦璃连忙应道。
“下去吧。”萧玄翊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苏锦璃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出书房。直到穿过两道宫门,寒风迎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在微微发抖。
虎口脱险。
她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得到了萧玄翊的庇护,甚至能自由出入御药房——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取药的名义,接触到更多宫中势力,寻找为父母翻案的线索。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第一步。萧玄翊是头狡猾的猛虎,他给她的每一份恩赐,都标好了价格。她若不能持续提供“价值”,迟早会被这头猛虎吞噬。
回到住处收拾东西时,小豆子一脸兴奋地跑进来:“锦璃姐!你要搬去王府住啦?太好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苏锦璃看着他纯真的模样,心中微暖,却也多了几分沉重。她摸了摸小豆子的头:“以后做事要更小心,王府不比宫里,规矩更多,眼睛也更多。”
“我知道!”小豆子重重点头。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沉香已派了马车在宫外等候。苏锦璃坐上马车,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宫墙。
灵田已枯,但她找到了新的“土壤”——秦王府。
这土壤肥沃,却也布满荆棘,甚至潜藏着猛虎。
她握紧手中的鎏金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药尽了,但棋局才刚刚开始。
萧玄翊想要她的药,她想要他的权。
这场交易,她必须赢。
马车驶入秦王府,停在偏院门口。苏锦璃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偏院干净整洁,院中有一口水井,墙角还开辟了一小块空地,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沉香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说:“王爷吩咐,姑娘若想种些草药,可自行打理。御药房的药材明日会送来。”
苏锦璃点头:“有劳沉香大人。”
沉香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苏锦璃走进屋内,将行囊放下,走到窗边。窗外寒风呼啸,雪下得更大了。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曾是灵田所在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没有灵田又如何?
萧玄翊就是她的“灵田”,这深宫权斗就是她的“灵气”。
她要在这片虎狼环伺的土壤里,重新“种”出属于自己的生机,种出能扳倒仇敌、掀动棋局的“药”。
夜深了,苏锦璃盘膝坐在床上,尝试引动体内真气,却只感觉到一片空乏。她苦笑一声,看来短期内,是无法再炼制那种神药了。
不过没关系。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普通的艾草叶,放在掌心。这是她白天晾晒时随手摘下的。
她闭上眼,回忆着《青囊秘要》中记载的普通安神药方。没有灵田催生,没有真气加持,她就用最基础的法子,慢慢熬煮。
或许药效平平,却能让萧玄翊知道,她一直在“做事”。
而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偏院的灯却亮了一夜。
苏锦璃知道,从她踏入这座王府开始,她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宫女了。
她是苏锦璃,一个要用药香钓住猛虎,在龙椅边谋求生路的棋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