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里没有。
我把这四个字带回了法援中心。
陆泽正在啃包子,听完,包子放下了。
“病历目录呢?”
我把复印件摊开。
他手指顺着目录划下去,停住。
“看这。”
住院检查一栏,写着:双能X线骨密度检测,检查日期,入院第三天。
“目录上有,档案里没有。”
“单子做过,被人拿走了。”
我问,谁能拿走住院档案里的东西。
“家属拿不走。”
“要么医院里有人帮忙,要么她花了钱。”
他把目录复印件单独抽出来,收进文件袋。
“这张目录,比那张单子还值钱。”
“单子只能证明她骨头酥。”
“目录加上单子失踪,能证明她心虚。”
“她清楚那张单子上是什么数字,才要让它消失。”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陆泽把话按了回来。
“高兴早了。”
“法官会问:单子呢?”
“我们说没有。她说医院弄丢了,关我什么事。”
“心虚是推测,不是证据。”
“我们手里,还是空的。”
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开始响。
前同事发来一张截图。
公司内网论坛,一个匿名帖。
标题:《某部门试用生殴打领导致残,人品曝光》。
帖子里说我大学挂过科,说我试用期天天迟到,说我跟男领导走得近。
全是编的。
配图是我的工牌照片。
跟帖盖了六十多楼。
“看着挺文静,人不可貌相。”
“这种人怎么招进来的。”
“听说还不赔钱,脸真大。”
我翻到最底下。
有一层楼,发了半句话,被管理员删了。
只剩个开头:“其实那天我看见……”
发帖人ID,我认识。
王姐。
我拨她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那头很安静,她压着声音。
“小林,我帮不了你。”
“我儿子明年上小学,学区房贷款还有二十年。”
“我男人也在这个公司。”
“赵曼丽躺在床上,都能让人事给我调岗。”
“你懂吗,我们全家都在她手里。”
我说我懂。
“帖子里那些话,不是我发的。”
“我就想说——”
她停了几秒。
“你要实在撑不住,就赔钱走人吧。”
“跟她斗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沿,听着忙音。
她看见了。
那天在场十四个人,至少王姐看见了。
看见了,不敢说。
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隔着几公里,捏着十四个人的嘴。
删帖删得掉半句话。
删不掉那半句话已经存在过。
我打开录音软件,把跟王姐的通话凭记忆复述了一遍,存档。
陆泽教的。
从接案那天起,所有跟案子沾边的事,当天记录,注明时间。
打官司打到最后,拼的就是谁的账记得全。
夜里十一点,陆泽发来消息。
“睡了吗。有个事。”
“我托人问了病案室。”
“骨密度单被取走那天,来办手续的不是家属。”
“是你们公司行政部的人,拿着单位介绍信,盖着公章。”
“取件登记的日期,就在她递诉状前三天。”
“律师看过病历,知道哪张单子会要她的命,才让人去抽的。”
“但我猜,光凭这条,公司未必肯替她出这个头。”
我问,为什么。
“你想,赵曼丽这官司要真打输了,第一个坐不住的不是她。”
“是公司。”
“外方高管年会陪酒这种事,一旦被翻出来放到台面上审,公司在合规上比她更难看。”
“外资背景,年报要过审计,这种丑闻上了新闻,甩锅都甩不干净。”
“抽单子的人听谁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捅出去,公司比她本人怕得更狠。”
我盯着屏幕。
抽走单子的不是她妹妹,不是她老公。
是公司。
公司不光停我的职,公司在帮她毁证据。
公司不是在帮她。
公司是在帮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所以听好。你现在要防的,不是一个赵曼丽。”
“下周一庭前调解,对面坐着的每个人,都不是来讲理的。”
“睡吧。养精神。”
我关了灯。黑暗里,我想起停职通知上那个日期。
落款三天前。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大事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