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孙。
开场白还没说完,对面律师先开了腔。
“我方诉求很明确。”
“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失,三十万。”
“考虑到被告是年轻人,可以分期。”
“十年,每月两千五。”
他把一份还款计划表推过来。
做得真齐全,连利息都免了。
孙姐看我。
“被告方,什么意见?”
陆泽没碰那张表。
“先核对医疗事实。”
“原告伤情,右侧股骨颈骨折,对吧?”
对面律师点头。
“五十五岁,室内,铺地毯,身体接触存疑,摔出股骨颈骨折。”
陆泽翻开文件夹。
“我方注意到,住院病历目录里有一项骨密度检测。”
“入院第三天做的。”
“但档案里,这张单子没有。”
对面律师翻材料的手停了。
“医院档案管理的问题,与我方无关。”
“是吗。”
陆泽抽出第二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那看看这个。”
三年前的体检报告,骨密度那页。
“T值,负2.8。重度骨量流失。”
“体检机构建议专科复查,之后两年,这一栏都是空的。”
调解室安静下来。
赵曼丽的手从盖毯上抬起来,要去够那张纸。
她律师先一步按住,凑到她耳边。
两个人咬了半天耳朵。
陆泽不急,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方的意见也很明确。”
“申请对原告进行骨质疏松专项司法鉴定,另申请鉴定骨折成因。”
“是外力所致,还是脆性骨折,让鉴定机构说话。”
“顺便,向法庭申请调查那张失踪的检测单,去了哪,谁取的,介绍信盖的谁的章。”
对面律师的脸色变了一层。
又跟赵曼丽咬耳朵,这次咬得更久。
赵曼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低,还是听见了。
“你收了钱就这点本事?”
律师直起身,扯了扯西装。
“调解嘛,都各让一步。”
“我方本着人道主义,可以大幅让步。”
“五万。一次付清,签保密协议,这事就算了了。”
三十万到五万。十分钟,掉了二十五万。
孙姐都愣了,转头看我。
“小林,五万,对方让了这么多,要不……”
“你一个刚毕业的孩子,官司拖一年,工作也找不成。”
“见好就收?”
我看着对面。
赵曼丽盖毯上的手交叠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躺了一个多月的伤员,指甲还做着。
我想起王姐电话里那句话。
跟她斗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我想起箱子上那张没署名的便利贴。
我开口了。
“孙姐,我问您个事。”
“我要真推了她,她能从三十万降到五万吗?”
孙姐没答上来。
“降二十五万,不是人道主义。”
“是心虚。”
我站起来。
“一分不赔。”
“我还要她当庭道歉,向我,向被她翻过垃圾桶的每一个人。”
对面律师冷笑。
“年轻人,别给脸不要脸。”
“上了法庭,可就没有五万这个价了。”
“正好。”
陆泽收拾文件夹,慢条斯理。
“我们也觉得这案子,不该用钱结。”
赵曼丽突然笑了。
她转着轮椅,绕过桌角,停在我面前。
离得很近。
她抬起头看我,还是早会上那副笑。
“小丫头。我在这个城市三十年,你猜法庭上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有你哭的时候。”
我蹲下来,平视她。
“赵总监。我也送您一句话。”
“骨头不会撒谎。”
她的笑僵在脸上。
调解破裂,孙姐签字记录。
出法院大门,陆泽点了根烟。
“注意到没有。她那句话不是气话。”
“‘你猜法庭上会发生什么’——她有安排。”
“这一个月,鉴定申请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都是变数。”
他弹了弹烟灰。
“我们亮了底牌,她知道我们有什么了。”
“接下来到开庭前,她会想办法让这些牌作废。”
“防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