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下雨。
我到法院门口,先看见的不是人。
是摄像机。
两家自媒体,镜头怼着台阶。
赵曼丽的轮椅从无障碍通道推进来,她妹妹在后面推。
轮椅上的人裹着病号服。
调解那天气色红润的脸,今天蜡黄。
我离近了才看出来,是粉底。
往黄了打的粉底。
镜头跟着轮椅,她妹妹开始哭。
“五十五岁的老员工,被打成这样。”
“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还倒打一耙。”
“我们就是要个公道。”
陆泽拉我进门,低声说。
“别看,别答,别停。她请媒体来,就是等你失控。”
法庭上,原告方先陈述。
律师说得声情并茂。
任劳任怨十九年的老总监,管教下属严了些,被怀恨在心的年轻人推倒在地。
“半辈子要强的一个人,现在下半生要在轮椅上过。”
轮到我方。
陆泽把体检报告、病历目录、失踪的检测单,一样样摆出来。
“我方申请对原告骨折成因做司法鉴定。”
“同时提请法庭注意,原告病历中的骨密度检测单,由被告所在公司行政人员持介绍信取走。”
“取证程序,我方已向病案室调取了登记记录。”
审判长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原告方,对骨密度检测单的去向,作何解释?”
对面律师站起来,刚张嘴。
赵曼丽动了。
她从轮椅上滑下去。
整个人砸在地上,抽搐,惨叫。
“疼——我的腿——”
法庭炸了。
她妹妹扑过去,指着我方席位嚎。
“又刺激她!你们逼死她算完!”
律师跟着喊。
“审判长!被告方当庭施压,导致我当事人伤情发作!”
“我方保留追加二次伤害赔偿的权利!”
法警冲过来维持秩序。
审判长敲了三次法槌才压住。
“休庭!原告先送医,择期再审!”
担架进来的时候,赵曼丽躺在地上,眼睛闭着。
被抬起来那一瞬,她睁开了。
隔着乱糟糟的人群,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她冲我,很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继续惨叫。
没人看见。
就给我一个人看的。
出法院,雨更大了。
自媒体的镜头堵上来。
“请问你对伤者当庭发病怎么看?”
“三十万你到底赔不赔?”
陆泽把伞压低,推开镜头,把我塞进出租车。
当天下午,视频上了同城热榜。
标题:《恶毒女下属法庭上再逼瘫老总监》。
配的画面剪得刚好。
她倒地惨叫,我坐在被告席,面无表情。
我打字打了三十条辩解,一条没发出去。
发什么都是错的。
晚上七点,快递到了。
公司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理由: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社会影响恶劣。
停职算过渡,这是正式的。
八点,房东在门口敲门。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网上那个视频,是你吧?”
我刚张嘴,他摆了摆手。
“下个季度的房租,你要一次付清。付不了,月底搬走。”
我说好。
关上门,出租屋里没开灯。
我坐在地板上,把这一天从头过了一遍。
粉底。
眨眼。
剪好的视频。
早就等在门口的摄像机。
全是安排好的。
陆泽说得对,她有安排。
从进法院大门那一刻,每一步都是安排。
手机亮了,陆泽的消息。
“鉴定申请,法庭没批也没驳,说等原告伤情稳定。”
“她只要一直‘不稳定’,鉴定就一直做不了。”
“体检报告是三年前的,拖到明年,证明力还要打折。”
“她在耗。”
“耗到你没钱、没工作、没地方住,自己举白旗。”
我盯着那行字。
没钱。卡里还剩两千三。
没工作。辞退通知就在桌上。
没地方住。月底。
她算得真准。
我躺倒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歪歪扭扭。
我盯着盯着,突然想起一个东西。
也是这么歪歪扭扭挂在墙角的。
她办公室门口,那个监控探头。